一位和我關系較好的中年教授(也是一位博士生導師和處級干部)經常會來我辦公室聊天,通報他課題組科學研究進展及國內學術界的相關新聞,同時也是想從我這兒聽到一點忠告。我已經正式退休,最近幾年較少參加一些全國性學術會議,這類消息一般不太靈通。當然我科研還在繼續(xù),所以研究領域的學術進展信息依然“在我心中”,因為,還要“發(fā)揮余熱”,在學術方面“繼續(xù)革命”。一天,這位中年教授在我辦公室聊了一通后,我建設性忠告他,能否減少點應酬,以便將更多精力放在具體科研上,讓自己始終處在學術第一線,同時對身體也很有幫助,長期生活快節(jié)奏和不規(guī)律(10年前就買了一套好房子沒有住,依然住在學校小房子,平常多半在食堂用餐),遲早身體是要付出代價,到時后悔莫及。他說實在也是無奈,但要放下那些應酬也心有不甘,因為,在中國學術圈子里面混還需要這些,否則容易“落伍”。我想就這個問題發(fā)表點意見,這篇博文選題由此而來。
我是通過兩個途徑判斷一些中青年專家學者已經不在科研第一線的基本事實:首先從一些媒體和自己觀察,發(fā)現(xiàn)這些專家教授平常整日忙于應酬。例如各種評審、項目立項論證、中期檢查評估、座談、陪上級領導轉悠,還有陪一些生產企業(yè)(橫向項目的甲方)人士周旋在酒桌上,有時喝它一個天昏地暗。這些人幾乎在辦公室不能連續(xù)呆上一周,即使人在辦公室,也是座機和手機電話不斷,很難靜下心來思考點學術問題。此外從學術雜志上已經很難看到他們第一作者的學術論文,盡管由于這些人學生較多,作為通訊作者的論文數(shù)量可能不少,然而,這些論文中這些學者的實際貢獻可能很少,甚至沒有,通訊作者也可能僅僅是程序上的事情。如果碰到很有個性學生,論文作者就“一元化”(文化大革命中一個詞匯,指黨政一人抓,這兒指第一作者和通訊作者為一人現(xiàn)象)。當然,我也看到周邊一些專心做學問的人(往往是少數(shù)幾個杰青和長江學者,號稱雙料學者),其中有的和我關系很好,我常在他們耳邊吹風:“當官也有當官的難處,專心做學問單純和簡單,那個領導敢怠慢你們這些雙料學者,就從他們的“政績”來講也需要你們多做貢獻,為領導臉上貼金,你們是學校最有尊嚴群體(當然人數(shù)很少),再好別惦記當官”。聽說我們學校一位院士公然反對他的2位學生(一位杰青,另一位雙料)參與學校處級官員競聘。
那么造成當下一些學者熱衷于游離在學術一線外的主要原因究竟是什么?只要注意觀察一下近些年我們社會文化的發(fā)展,尤其是迅速興起和迅猛發(fā)展的“官場文化”,我們就不難找到其中主要原因。我看主要有兩種情況:首先是那些科研起步比較早的學者,他們中有的在國外好學校獲得學位,經過了較好的科學訓練,也取得過一些好成果,回來后很快被領導看重。其中有的人經不住“官場”誘惑,欣然接受“雙肩挑”(當然也有人有意為之)。他們最初也許有一些正面想法,認為當了官可以享用更多單位和國家資源(包括項目、科研平臺和招到好學生等),出更多高水平成果,于國于己都有利,似乎是個正面的雙贏結果。但是,令他們始料不及的是,中國的官場文化怎能讓他們一廂情愿地實現(xiàn)那個“雙贏”夢想。到頭來,實現(xiàn)的是另類的“雙贏”,滿足他們一點“個人虛榮心”和“個人私利”,距離他們良好初衷和愿望越來越遠。
第二類屬于交往“能力超強”,酒桌上可以放倒一片官員的學者。在這類專家學者起步階段還是老老實實做了幾年學問,也取得了一些像樣成果,為此,他們獲得了一些正面社會聲譽。然而,多年之后,一方面經不住金錢誘惑,另一方面對枯燥無味的科研工作開始厭煩(他們的心底可能本來就缺乏對科學的熱愛)。這時他們交往能力強的優(yōu)勢開始顯現(xiàn)。他們主要工作變成跑項目,搞公關,實際變成“科技經紀人”或“科研包工頭”,學生們稱其為老板。這些學者再也沒有太多時間親自閱讀同行文獻,尤其是國外同行英文文獻,腦子里面僅存的一點專業(yè)信息要么吃老本,要么利用各種評審和相關會議獲得一點國內信息。跑來項目主要靠學生們完成,或者分包給其他老師。學術論文的貢獻自然主要為學生。聽話學生也會考慮老師感受,將老師列為第二作者同時兼通訊作者。如果碰到有點個性學生就單獨署名,將老師晾在一邊,記得科學網(wǎng)上曾經出現(xiàn)一篇博文說這個事,其實學生這樣做沒有什么不妥。按科學貢獻署名是國際學術共同體“約定俗成”的做法,不能責怪學生。不能因為你是老師就強行要求署名,甚至要求當通訊作者,如果那樣就是學霸。
我曾經和一位正處級兼教授博導學生真誠討論過這個問題。這位學生已經擔任了較長時間的正處,在工作繁忙之余,日夜兼程做科學研究,還是出了一些我認為的好成果。在我眼里他是他們這個年齡段老師中一個真正能做學問的人,開始初露鋒芒,如果能夠卸下行政職務,安心學問前途不可限量。在換屆時我們之間交流很長時間,我真誠希望他能從正處級崗位退下來,全身心投入到科學研究和培養(yǎng)研究生工作中,遺憾的是最后我還是沒有能說服他。據(jù)我了解,盡管歐美國家大學雙肩挑的學者也大有人在,但國情不同。人家行政管理規(guī)范,職員化和社會化,分工明確,各司其職等,使得一些“雙肩挑”學者在工作之余有時間和精力完成相應的科學研究和指導研究生任務。
我認為強調中青年學者應當堅守科研第一線,其重要意義不言而喻。一方面在大學體現(xiàn)了“教授治學”的本質,如果我們一部分優(yōu)秀中青年教授不再位于科研第一線,顯然是一種學術資源浪費,對國家科學技術發(fā)展也是一種損失。另一方面,當一個地方的社會環(huán)境,在學術機構內不再能夠吸引優(yōu)秀專業(yè)人員安心學問,在企業(yè)不能吸引他們安心工作和技術研發(fā),這個單位或社會一定存在問題。一個崇尚權利和權貴的社會一定是一個病態(tài)的社會。這樣的社會,其經濟發(fā)展與社會秩序一定會存在諸多問題。在我們的大學,如果學生們不是崇拜學術權威和學術本身,而是崇拜行政,例如一個大學幾十教授和副教授去競聘一個處級崗位時,這樣的大學一定沒有希望。
來源:科學網(wǎ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