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因家鄉(xiāng)房子被強拆投訴無門的湖南郴州男子曹再發(fā)揚言要到中山大學制造血案。記者勸其自首后問他為什么是中山大學,他說:“因為中山大學是中國有名的學校。這些人讀書出來都是管理人員和當官的。中山大學的教授看到這種情況,也會出來維持公平正義!
路見不平大學教授會出來主持公道,這是平民百姓對大學教授等知識分子一貫的淳樸想象。在教授職業(yè)化越來越明顯、知識分子之間的分工愈來愈細化的現代社會,這種想象變?yōu)楝F實的可能性只會日漸降低并趨向于無。在這個科研考核等各類考核紛至沓來的歲末寒假前夕,大學教授更是為對付考核忙得分身乏術,根本無暇關注自己一畝三分地之外的強拆等種種社會非正義,期望大學教授來維持公平正義真的是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不寧唯是,很多大學教授覺得科研考核本身就是一種把他們當勞工苦力的非正義制度,跟曹再發(fā)一樣他們也希望有人出來替自己主持“公道”,廢除科研考核制度。不客氣地說,對科研考核的此等認知與曹再發(fā)對大學教授的想象一樣,都是一種脫離時代發(fā)展潮流的落后舊觀念。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人思維還停留在社會分工不明確、仁義道德震天響的孔孟時代,真是拖社會進步后腿的悲劇。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是警察的職責,與大學教授無關。但教授不從事科學研究、不發(fā)學術論文、不寫研究專著,與警察路見不平不前往維護公平正義一樣,都是一種瀆職、失職和不作為,都應依照法律法規(guī)承擔一定的責任,受到某種懲處?蒲锌己酥贫鹊囊豁椈竟δ芫褪欠婪洞髮W教授在科研方面失職或不作為。勞工不出門勞動要受到扣薪等懲罰,憑什么大學教授不進行科研依舊可以優(yōu)哉游哉、逍遙自在?
在市場化的現代社會,教授與勞工之間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僅僅是社會分工和職能職責不同而已。無論如何,教授高貴、學術神圣的時代早已過去了,再不給教授和學術祛魅那我們一定OUT了。
要祛魅當然就得跟“述而不作”的孔夫子傳統(tǒng)徹底拜拜,回到實驗室或書房踏踏實實地做研究,成為一個學有專長、術有專攻的名符其實的大學教授。而科研考核制度就是一種督促大學教授常駐實驗室或書房進行科研產出的無形力量和評價其學有多長、術有多攻的外在標準。無論對大學教授本人還是對國家及投資機構來說,這種無形力量和外在標準都是不可或缺的。缺乏或不嚴格執(zhí)行科研考核制度的大學,只會是個學無專長、術無專攻的偽教授的樂園,這對在校大學生、研究生及國家社會都是極不負責任的。是故,科研考核制度不是可以有,而是必須有。
科研產出即知識生產,它是大學教授的基本職能之一(培養(yǎng)好學生是其另一項職能),其產出質量的好壞在以后的學術市場上當然會得到最終的檢驗,但大學及國家社會當下對它的認可與肯定對大學教授而言同樣關鍵。沒有當下的認可和肯定就缺乏基本的科研激勵,沒有科研激勵就難以有后續(xù)的科研產出?蒲锌己司褪谴髮W和國家社會對教授予以科研激勵的基本方式之一。放眼全球,但凡在學界享有盛譽的知名學府都有科研考核制度,且嚴格執(zhí)行,其根本原因就是為了科研激勵。
對科研考核制度不以為然的一種常見理由是,絕大多數的科研產出都是原創(chuàng)性匱乏的低端平庸成果,這種科研其實是一種無謂的重復勞動,它實質上是一種人力物力的極大浪費。相當一部分的科研產出不具有原創(chuàng)性,無論學術價值還是社會價值均微乎其微,不足為外人道,此誠然是中外大學科研產出的基本現狀。不管你是否承認,現狀確實就在那里擺著。但此等科研現狀其實就是科研產出的基本規(guī)律,以此為由否定科研考核,實際上是在否定科研本身。
“一將功成萬骨枯”說的是軍事將帥的誕生規(guī)律。殊不知,學術原創(chuàng)的誕生規(guī)律與此極為神似。在學術創(chuàng)造上,任何原創(chuàng)性的學術成果都是建立在足夠甚至是海量的不含有原創(chuàng)性的科研成果基礎之上。大學教授哪怕具有天才般的頭腦,如果他常年不檢索和閱讀那些缺乏原創(chuàng)性的學術文獻,那他決不可能有朝一日拿出具有原創(chuàng)性的研究成果來。不帶有原創(chuàng)性的低端或重復性研究成果,是所有富有創(chuàng)新性研究成果產生的土壤和溫床,離開了這個土壤與溫床環(huán)境,高端的開創(chuàng)性科研產出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有誰能想象,愛因斯坦可以在沒有任何理論物理研究文獻的荒島上提出相對論理論呢?因為大多數的科研產出不具有原創(chuàng)性而主張廢除科研考核,這不是主張廢除科研本身,那又是什么呢?
當然,科研考核的各項指標和操作方式誠然需要不斷地改革和完善。當下我國各個高校都將是否獲得各種級別的課題項目作為科研考核的基本內容之一。實踐證明,課題項目考核弊大于利,應予廢除。課題項目多數指向的是應用性研究,基礎性研究要獲得立項資助往往難度很大。而應用性研究離不開基礎性研究,最終決定一個國家整體科研水平高低的是基礎性研究而非應用性研究。此其一。
其二,獲得政府或社會資金立項資助這個事實本身就承載和體現了科研的社會價值,對這些研究項目大學又通過計分考核等方式來給予支持鼓勵,這意味著課題項目取得了校內和校外的雙重認可。而課題項目的所有研究成果如論文、專著或專利又理所當然地進入科研考核范圍,這等于一個課題項目最終經過了兩次考核和三重認可。對于那些從事基礎性研究而不容拿到課題項目,或不申報課題項目不花政府和社會一分錢、單純地憑著自己的興趣與好奇心去從事科研的教授來說,這明顯不公平。因此,科研考核應該排除課題項目。
此外,高校的科研考核方式亦需要改革。現行的年度考核方式與科研產出的基本規(guī)律相背離?蒲挟a出需要文獻的積累和思考的積淀,而科研成果的發(fā)表周期往往短也需要半年,長則一兩年,因而一年之內沒有任何科研成果恰恰符合科研產出的基本規(guī)律。一般而言,文科教授兩年考核一次較為適當,理工科教授三年考核一次比較合理。
對于大學教授來說,科研不應是奢侈品,它應該是必需品。通過科研進行知識生產乃社會分工對大學教授的基本要求,亦為大學教授的社會角色使然?蒲谐晒褪谴髮W教授的產品,就像面包是面包師的產品一樣。不做面包的面包師當然不是好面包師,同理,不作科研的教授亦不是個好教授。對于大學教授的科研考核不是要不要的問題,而是具體如何考核的問題。我們努力的方向應該是讓科研考核制度符合科研產出的基本規(guī)律,使之成為促進科研發(fā)展的利器,而不是對它怨聲載道,必欲除之而后快。
來源:《東方早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