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學院的畢業(yè)生去做“村官”,這是近兩年里的新鮮事,令人一則以喜,一則以憂,而喜少憂多。如果說人生如長征,而法律終究不過一種生活方式,那么,觀察鄉(xiāng)民的日常灑掃應對,體貼底層中國的組織和秩序,探究社會生活的實踐邏輯,對于釋證紙面之法,進而改進紙面之法,油然生出謀求愜意而理性的美好人世生活的責任心來,其實未為壞事。在此過程中,揣摩世道人心,溫習世故情理,學習辦事做人,懂得人生在世吃碗飯其實是一件艱難的事,都是課堂上難以真切教授的,而這些恰恰才是真正的知識。
畢竟,即便時至今日,鄉(xiāng)村秩序依然是中國最為真實的存在,而法律和法律人是以料理人事而造福人世為職志的,從來都是一種實踐智慧,需要的是實際干才。這一人生歷練可能正可以提供這一才干的見習和訓育機會。所謂閱世閱人,見微知著;任事任道,自靖而已。不僅是法科畢業(yè)生,無論學習的是哪一種專業(yè),能夠立志從基層走出自己的人生之路,或者借用一句時髦的話叫作“基層創(chuàng)業(yè)”,總是有志男兒。而中國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一輩,正需要心懷此志,方能成就大業(yè),中國也才有希望。
但是,法律畢竟是一種高端職業(yè),現(xiàn)代法制尤其是以工商社會形態(tài)為基本預設,而以利益最大化的陌生人作為人格形象建立起來的規(guī)范體系。很難想象,時下中國的鄉(xiāng)村里能有多少真正的法務,需要動用工商社會的規(guī)則來打理,或者,竟是現(xiàn)代法制能夠打發(fā)得了的。如此,則法科畢業(yè)生要么忙于計劃生育,抑或“新農村”建設的種種,竟或不過寫寫畫畫,則四年的法學院職業(yè)培訓,于公于私,收效也太低了。聽說在北方某山村,一個自動化專業(yè)的畢業(yè)生的最大貢獻不過是替鄉(xiāng)親們修修電視機。這不僅是個人不能承受之重,更是國家不能承受之輕。一項調查顯示,當村官的大學畢業(yè)生專業(yè)各異,理工醫(yī)農文法,一應皆全。他們在鄉(xiāng)村究竟能發(fā)揮多大作用?如果有什么作用的話,是否一定要大學生才能發(fā)揮這樣的作用?迄而至今,既無實證數據,也沒有翔實的報道,總讓人覺得怪惋惜的。
當然,筆者并非主張法科畢業(yè)生一定要從事法務才算正道。其實,法學是一門經世技藝,以規(guī)則之治服務人生,希望將事實予以清晰歸置,營造一個權利和義務衡平的和諧人世。如此,則法科畢業(yè)生從事法務固為用其所學,經商、從政或者社會活動,亦為正業(yè)。就此而言,當村官正好是一種見習。只是在中國目前的情形下,體制保障、公平競爭的環(huán)境乃至于正常的人際交往氣氛等等,尚付闕如,他們究竟能夠見習些什么呢?抑或不過是臨時性政策的實驗品呢?身為教師,為弟子慮,我無法放下心來。
而且,截至目前,所謂“當村官”尚非一種建制性設置,毋寧是一項權宜性安排。無論是承諾三年“鍛煉”以后考研加分,還是準允將來“提干”可以作為一項“參考”,抑或優(yōu)先錄取公務員,乃至于“一律給予北京市戶口”,凡此恰恰說明大家心照不宣,都以三年為期,期滿走人,并沒有長遠制度性打算。報載最早實行此制的海南已經遇到了“后期管理”的問題,可見所慮并非無據。同時,報道還說村官放言“扎根的歡迎,鍍金的走人”,迎拒之間頗顯主人心態(tài),諸侯風度,那些連自己都說不清究竟能待多久的孩子們,身處眾鄉(xiāng)親之中,如何應對,豈是“鍛煉”二字所能了得。
筆者起居校園,目睹如今的大學生,不少似乎心懷大志、滿腹經綸的樣子,可就是連畢業(yè)找工作還得老爸老媽出面,因此,有此歷練,也是好事。僅從經驗觀察來看,當“村官”的多為貧寒子弟,無背景,無外力,只好自求多福。因此,是否能夠規(guī)定以后凡是提拔干部,均需有此歷練,或者大機關根本就不直接招人,一律從大學生村官中憑公務員考試錄取。這樣好像才更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