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年屆半百時才改行學法,但郭道暉取得了累累碩果。如今,82歲高齡的他仍然在“與時間賽跑”。這正如他寫下的“老而益堅,不墜上下求索志;桑榆非晚,猶獻春蠶未盡絲”
法治周末見習記者 郭素凡 法治周末記者 王婧
今年82歲高齡的郭道暉老先生,語速絲毫未減。談笑風生間,活躍的思維像要通過話語跳出來。
這位與時間賽跑的老人,因其治學求真,大膽敢言,觀點前衛(wèi),被冠以“白發(fā)青年”之名,日程安排得滿滿當當。以至于這次采訪不得不占用他周末的一段閑暇時間。郭老指著桌上厚厚一摞待閱的論文,向《法治周末》記者解釋———閱讀、參加幾個學校十多位博士、碩士生論文答辯,比平時更忙了一些。
時代決定人的命運,每個人一生的悲歡離合都與他(她)所處的特定歷史時期息息相關。郭道暉的人生,就像是一段歷史的投影。
立志工業(yè)救國
郭道暉出身湖南“世代書香”之家,父親郭德垂是湖南著名的化學教員,郭德垂的祖父郭侖燾,與其大伯祖父郭嵩燾和二伯祖父郭昆燾,并稱“湘陰郭氏三杰”。郭家世代的祖訓是:“世家先立本,道德與文章!
郭嵩燾是晚清的進士、近代中國派駐英國和法國的首任公使,積極倡導學習西方政治法律制度,被當今學界評價為“第一個睜開眼睛看世界”的思想先驅(qū),但也因此備受當朝保守人士的攻訐。
至今講起郭嵩燾,郭道暉仍然佩服他面對非議堅持真理,堅守德操,毫不妥協(xié)!拔液髞淼慕(jīng)歷就和郭嵩燾有點像!彼粲兴嫉馗锌。
郭嵩燾反對郭氏子弟“習為詩文無實之言”,認為只有“經(jīng)世務實”才是當務之急。所以,自郭道暉父親郭德垂一輩起,子孫大都是工科出身。
郭德垂是湖南教育界著名的化學教員。那時,家里七個孩子的吃穿用度完全依靠他菲薄的工資,兄弟姊妹都靠勤工儉學或獎學金,才得以升學,郭道暉回憶。
家庭教育熏陶,養(yǎng)成了郭道暉正直耿介、富有正義感的性格和獨立思考、追求真理的精神。
1944年夏,郭道暉和弟弟隨家逃難至廣西,為了不中斷學業(yè),同時也為了“找個有飯吃的地方”,雙雙考進桂林國立漢民中學。
1944年秋,郭道暉在漢中剛讀了一個月,日寇進逼,桂林大疏散。郭道暉的父母親和妹妹急忙擠火車逃到貴陽,沿途嘗盡驚恐苦楚和疾病折磨,他和弟弟則跟隨學校去廣西百壽。
那時桂林車站人山人海,一片混亂。車廂上下左右,里三層,外兩層(車頂上和車輪與車底之間),塞滿了人。郭道暉和弟弟搶到了車頂?shù)囊粔K地方,坐在行李上。為防止夜里打瞌睡,掉下火車,他們在眼睛周圍擦“萬金油”提神,嘴里還唱著:“流亡到哪里,逃難到何方……”
跋山涉水輾轉數(shù)千里的路程,既讓年紀輕輕的郭道暉生活上得到鍛煉,也使他看到了老百姓的苦難,看到了國民黨政府的腐敗,在思想上受到一次很大的磨練,從此立志要“拯救人民于水火”。
“我的思想在那時就發(fā)生了變化,希望見到一個自由民主的新中國!惫罆熁貞洠袑W時代主編壁報,抨擊時局,揭露舊社會丑惡,在全校壁報比賽中獲冠軍,并獲“筆掃千軍”的錦旗。17歲的他開始以“斗非”(與“道暉”諧音)為筆名,給報紙寫些雜文和政論。并同弟弟一起參與策劃了1947年的湖南省立一中反內(nèi)戰(zhàn)、反饑餓大游行。
由于郭氏家族倡導“實學”即經(jīng)世致用之學的家訓,雖然郭道暉自幼喜歡并長于文思,但還是堅持學理工,考取了清華大學電機系,以求實現(xiàn)“工業(yè)救國”的壯志。1947年夏考入清華大學后,學校嚴謹認真的學風讓郭道暉刻苦自勵、不敢怠慢。上課時,他總喜歡搶坐前排,認真聽講。
解放前,清華大學實行“通才教育”,文理并重。郭道暉記住了建筑系教授梁思成著作中的一段話———只會理工,不懂人文,只能算“半個人”,要“反對半個人的世界”。在這里,郭道暉在“為學”與“為人”方面都努力為自己打下堅實的基礎。
投身學生運動
不過,進入清華這個具有濃厚民主自由空氣的學府,郭道暉卻轉入了另一段人生征途。
一到清華,郭道暉就積極投入到學生運動中,每次游行與集會都必參加。他加入共產(chǎn)黨領導的進步壁報《清華人》,發(fā)表《論覺醒》萬言論文,又與同室的湖南同學合編《曉露》油印報,意指在黎明前以它催花潤草,而在太陽出來(意指解放)后,就完成歷史任務,自行消失。
“工業(yè)救國的幻想在當時革命風雨飄搖的時刻看起來是不可能了,只有革命才能救國”,郭道暉的思想逐漸發(fā)生轉變。與此同時,郭道暉上課聽講的位子,也一步步往后移,最后躲在一個角落里,一邊似聽非聽地聽老師講課,一邊卻在偷看恩格斯的《反杜林論》和列寧的《資產(chǎn)階級民主革命中的兩個策略》等馬克思主義原著和毛澤東的《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chǎn)黨》、《新民主主義論》。
1948年,郭道暉先后加入新民主主義青年聯(lián)盟和中共地下黨組織,擔任電機系黨組織負責人之一和新青聯(lián)分部書記,解放初任清華大學理工學院黨支部委員和電機系黨支部副書記。
在1957年那場“反右”運動中,時任清華大學黨委常委兼宣傳部長和校報總編輯的郭道暉由于堅持抵制“陽謀”、反對“反右”,而被打入另冊,淪為“賤民”。
這一冤案一直延續(xù)到1979年,郭道暉在年過半百之時,迎來了人生新的轉折點,也迎來了他事業(yè)的第二個蓬勃春天。
半路遁入“法門”
1979年4月,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委員會剛建立,缺乏干部。時任辦公室主任的王漢斌為把郭道暉調(diào)去,多次找他做工作。
一開始,郭道暉對年屆半百時改行學法“并不感興趣”。
最后郭道暉經(jīng)不住多次勸說,加上他個人對中國缺民主、無法治所帶來的痛苦也有著切身的感受,于是,下定決心前往一試,“要看看國家機器是怎么運轉的”。
“他只要轉一行就能鉆一行。”郭道暉的夫人張靜嫻這樣評價他。
郭道暉甚至發(fā)誓要在未來的歲月中,追回自己被耽誤了20年的青春,竭盡余力,做些真正有益于人民的事。
在法工委,郭道暉歷任理論組處長、國家法民法室處長、研究室副主任。“開會的時候,我會把覺得有意思的觀點和案例記在卡片上,認真琢磨,日后備用!彼f。
在法工委工作8年多,郭道暉“白天從事公務,晚上寫作、學習”,夜以繼日。他一邊參加立法實務,一邊關注與鉆研一些有關民主與法治的基本理論問題與現(xiàn)實問題,并撰寫出版了兩本專著。
1987年9月,郭道暉被調(diào)往中國法學會,任研究部主任。1989年離休后,旋即返聘為《中國法學》雜志社總編輯、編審,又干了9年。在這20多年中,著有個人專著7本,主編或與他人合著的書有10余本。在80高齡前后,他還接連出版了兩部獨著———《法理學精要》和《社會權力與公民社會》。
“我是一個愛動腦、勤動手、閑不住、不愿得過且過、好作杞憂、不平則鳴的人,F(xiàn)仍擔任一些學術職務和學會工作,繼續(xù)作些學術研究,力圖‘寫不斷,理不亂’。老來還能趕時髦,寫作不再是‘爬格子’,而是‘敲鍵盤’,學習在因特網(wǎng)上馳騁!惫罆熑绱嗽u價自己。
敢說真話的總編輯
郭道暉立論行文,中心思想只有一條:“人民的利益是最高的法律”,要竭力為人民的權力和權利鼓與呼。以“為人民爭權利,為國家行法治,為社會求正義”,作為自己的不懈追求。
改革開放初期,法學禁區(qū)林立,但郭道暉擔任《中國法學》總編輯期間,以其特立獨行的精神,敢于突破學術禁區(qū),開展一系列有現(xiàn)實針對性但亦十分敏感性的問題討論。
《中國法學》也因此被稱贊為“擔負起了引導一個東方大國法學研究方向的重任”,“形成了自身獨具特色的學術風格和辦刊風格”。
著名法理學
而敢說真話,敢說樸素的真理,白發(fā)的郭道暉在法學界仍然顯得硬骨錚錚!拔矣羞@樣的歷史使命感,我也相信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
夫人
郭道暉在《法的時代精神》自序中說:“老而益堅,不墜上下求索志;桑榆非晚,猶獻春蠶未盡絲!彼f既然已是“從心所欲不逾矩”之年,本性難移,此志不改。
來源:法治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