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篇部分
春楊：大家晚上好，我們法學院法律文化論壇第五期活動如期舉行，今天我們很榮幸請到著名的“游學者”田濤教授給我們做這一講座，大家歡迎。（掌聲）
有的同學看到講座的廣告，可能覺得比較有意思，沒有像介紹其他學者那樣掛個什么頭銜。我現(xiàn)在簡單的介紹一下田老師：田濤教授是我國著名的法律文獻學家、法律史學者和藏書家，他同時在我國幾所著名的大學做兼職教授和客座教授。1996年到1999年在北京大學法學院做兼職教授，2002年至今分別是上海政法學院教授、上海大學法學院的教授和清華大學法學院的兼職教授，2005年又被武漢大學法學院正式聘為客座教授，所以說田老師是當之無愧的“游學者”。（掌聲）
另外，大家可能注意到田老師講座的題目“刑”、“法”、“律”的另類視角，可能對“另類”兩個字也很有興趣。對于另類，我自己的理解是，田老師的研究方法可以說是獨樹一幟的，他最大的貢獻是對于傳統(tǒng)法律文獻的考據(jù)和對新發(fā)現(xiàn)材料的搜集和整理，尤其是對傳統(tǒng)民事契約的研究，田老師在這些方面作出了很重要的貢獻，大家比較熟悉的有《田藏契約》、《中國珍稀法律典籍集成》、《清末北京城市管理與近代市政法規(guī)39種》、《黃巖訴訟檔案及調(diào)查報告》，這些都產(chǎn)生了很好的社會效應，所以我們說田老師的研究方法在法律史學界是讓人耳目一新的。
下面我要特別說明的是，對參加我們這次“法律文化論壇”活動的校外老師和同學表示熱烈的歡迎，對他們的大力支持表示感謝，他們是中國政法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央民族大學、中國傳媒大學以及北大出版社的老師和同學們。
馬小紅教授：今天我們很榮幸請到田濤教授到我們這里來，給我們辦這樣一個講座。來的人也很多，田先生剛才問我，你們這里的法律史教研室的學生怎么這么多人，我說，因為法律史被“邊緣化”了，所以愛好的人就更多了。（笑聲）我就不多講了，把更多的時間留給田濤教授。田教授有大量的學術(shù)成果，我前兩天剛看完田教授的一本書，叫《被冷落的真實——新山村調(diào)查手記》，看了以后我的感覺就是對他寫的每一句話都能讀得懂，不像現(xiàn)在的有些學術(shù)著作，讀了半天把我讀的啊，感覺到自己都要被學術(shù)淘汰了，怎么讀都讀不懂了。（笑聲）我認為真正的好文章，要有兩點，一方面它是要精深，但同時要有它的普及性，要讓大多數(shù)人，起碼是搞專業(yè)的人都能讀懂，田教授在這方面可以說給我們樹立了典范。下面，我們就以熱烈的掌聲歡迎田教授給我們做這個專題。（學生獻花）
二、講座部分
田濤教授：諸位晚上好。為了表達對于這束鮮花的感謝和答謝諸位的盛情，我將要送出一本書。這是我剛剛出的書，叫《被冷落的真實——新山村調(diào)查手記》，這本書里介紹了我們兩年期間有十八個人次的學者，到浙江的黃巖所進行的社會調(diào)查。我們發(fā)現(xiàn)中國農(nóng)村有很多被諸位冷落了的現(xiàn)象，比如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情感世界、他們的經(jīng)濟環(huán)境，他們對法律的意識、他們自發(fā)的各種救濟手段和方法。這些似乎都被我們冷落了。當我們在極力地強調(diào)中國的法律建設(shè)是要學德國的還是法國的時候，我們冷落了一個被我們忽略了的現(xiàn)實，那就是我們中國本土民法中的營養(yǎng)和至今仍然存留在中國人心中的，存在于那些落后地區(qū)或者被加以引號的“經(jīng)濟欠發(fā)達地區(qū)”，當然后者“欠發(fā)達地區(qū)”是被美化了的稱謂。我們直接可以說那些經(jīng)濟落后的地區(qū)還殘留了很多帶有“原始色彩”的現(xiàn)象。那些是中國人的財富，也同樣是中國人的包袱。到底有多少東西被我們冷落了呢？在這本《被冷落的真實》一書里，大概有十個這樣的小點。我送給我們的馬老師十冊樣書。馬老師要送給他的學生。另外還有十本樣書，我的講座時間為兩個小時，最后留20分鐘給大家提問。每一個提問題的人都可以得到一本書，一個意外的驚喜。這本書被僥幸評為了今年下半年度法律類圖書暢銷書的第六名，作為一個個人著作被評為第六名是非常不容易的。因為法律類圖書包括大量的法律跟法規(guī)還有司法考試的讀本，在那么多的法學著作中脫穎而出，像黑馬一樣殺將出來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情。我聽到大家的掌聲，并且還得到一束鮮花，這束鮮花我要轉(zhuǎn)送給中國政法大學的一位老師，李祝環(huán)女士。李老師和我一起風風雨雨二三十年，和我去了日本，又從日本到了美國，又從美國到了法國，我們周游了祖國的大江南北，黃河兩岸，在此也向她表示感謝。順便說一下，李祝環(huán)和我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但她是我們小孩的母親。（笑聲）
我們這個講座是我專門為今天準備的，它原來的名稱叫《法律的文字符號表達》。我們的古人一定用某種文字形式記錄了先民的生活，比如中國古代有一個人，在早晨升起來的時候畫一個太陽，在太陽的下面又畫條橫線，這就是“旦”字�？匆娏藦潖澋脑铝辆蛯憘�“月”字，看見了眼睛就寫個“目”字。這些都是古代的人對于自然界的認識。中國的古人除了對自然界的認知以外，他們還應該對他們的社會生活進行認知。遺憾的是我們忘記了。我們最容易忘記的是我們最熟悉的。
比如我們可以看黑板上這兩個字（黑板板書繁體“買賣”二字），我故意把它們寫成了繁寫體，就是為了讓大家有一個直觀的了解。“買賣”兩個字的讀音很相似，字形也非常接近。講北京話的人都能很清楚地念出賣買兩個字的讀音。廣東人卻很難說清楚這兩個字的準確發(fā)音。如果我們讓一個洋人說，他想要說清楚恐怕比我們要困難得多。但是洋人卻把“買賣”兩個字的表意作了非常清楚的解釋，或者正是因為他實在搞不清楚中國這兩個字的讀音，于是他就把這兩個字當成了一個圖案來理解。“They are pictures”。他把它看成了圖案，就像是兩個畫片。于是他明白了。那么在座的誰能告訴我“貝”字是什么意思呢？有人說是“錢”，錢是小名，正式的稱呼應該叫貨幣。（在黑板上寫了一些與“貝”字相關(guān)的文字）買賣就是這樣的一種交易行為，甲把貨幣支付給了乙，乙把他的這個標的轉(zhuǎn)移給了甲。如果標的物是一種財產(chǎn)權(quán)利，就是一種轉(zhuǎn)讓。你們看這是個什么呢？（指黑板上“賣”字上面的十字）古代的時候這個字的寫法是這樣的。上邊是什么？“叉”，叉又是什么，是棵草。草字頭的草字是不是這么寫��？對吧，就是草。出讓方在被出讓的標的物的上邊插一棵草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表示要“賣”這個標的物。古時候有一個叫范進的人，在參加完科舉考試后，尚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高高的考中了，便回得家中抱著一只母雞，呆呆地站在集市的街頭。只見那只雞上插了一棵草，人道是：賣這只雞。學過沒有，《范進中舉》。諸位的師哥范進，（笑聲）他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考上博士，于是他去賣雞了，有這回事吧。問題在于范進他干嘛了呢？他在雞上面插了一棵草。據(jù)說在萬惡的舊社會，賣兒賣女也被插棵草，是這樣的吧。有一句時髦的詞叫“余生也晚”。我是新中國長大的人，既沒有被人家插過草，也沒有給人家插過草，但是我知道插草是一種傳統(tǒng)的習慣，我們?nèi)ブ袊r(nóng)村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中國西北地區(qū)、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經(jīng)濟落后地區(qū)今天賣東西還有插草的習慣，有時候賣牛、賣羊、賣牲口還有插草的。賣人的沒見過啊。賣牲口的還在插草。這個插的草的標志在羅馬法里，在其他的歐洲法里也有，這是一種賣方的意思表達。草又叫什么呢？草標啊。大家能聽明白嗎？賣的那個是個草的標志。這就是標的的表示，大家能夠共同看到的就是一種標志，按照西方法理學的解釋“債的雙方的同一指向”，在這里我們不能不佩服我們的古人很聰明，而且我們還可以得出一個結(jié)論，在很久以前東西方對于買賣的標的認知或者標的的表述，有著很大的相似性。
20世紀90年代后期，我在法國陸續(xù)呆了三年，最初是1997年去的，1998年我母親去世，我丁憂了一年。1999年、2000年又繼續(xù)回到法國，做法蘭西學院的客座教授。中國的學者能夠在法蘭西學院做客座教授是不多的，而且我還得到了一個銅制的法國三級紀念勛章，今天沒有帶來。諸位，女士們、先生們，剛才說的對買賣的論述就是我在法國學來的。法國有一位很有名的學者，他的漢語名字叫謝和耐，是很有名的漢學家。因為中國的國學在法國被叫做漢學。我的法語說的很差，簡單的可以。模仿法國人說中國話，我學的很好；可是模仿中國人說法國話，我至今不會。你們聽聽法國人怎么說中國話。（模仿洋人腔調(diào)）“你們中國人很聰明，你們說買賣，很形象”。因為他不認識這兩個字，對它不熟悉。他為了了解，把它看成了一個圖案，they are pictures。于是他懂了�？墒侵T位想一想，我們沒有解決，是因為我們對它們太熟悉。我們最容易遺忘的、最容易忽略的往往是我們最熟悉的。今天我們試驗一下，在座的大家和我一起寫一寫有多少字和這個“貝”字有關(guān)�！柏潯�，對，很有意思，貝的上面是個令，看來當了令，繁體字上面是個令字，令就是官，不管是牧令還是縣令，當了官就能貪，是古已有之的�！柏殹�，把錢都分了，沒有錢就貧了。還有沒有？“賞”，“租賃”的“賃”，“贖買”的“贖”，還有呢？“規(guī)則”的“則”，還有“債”，古代的責（黑板上板書“責”）這個字念“債”，那現(xiàn)代的“債”字被人格化了。“貨幣”的“貨”。“貨幣”的“貨”最有意思，不是原來的貝，是用錮跟其他東西化作的貝。所以“貨幣”的“貨”就代表錢。貨就是錢，齊國的錢上鑄有字“齊之法貨”。其中還有一個最有意思的字，也是我們最容易忘記的字，我不知道在座的有沒有學習民商法的同學�！百|(zhì)”，“質(zhì)押”。上面那個“斤”是什么意思？哪位同學能告訴我嗎？斧頭啊，是不是。斤就是斧頭，一把斧頭。斧頭干嘛呢？在今天的擔保法中仍然叫質(zhì)押。擔保法的概念是把可以移動的財產(chǎn)或者財產(chǎn)權(quán)利留置給對方而進行的一種擔保行為。當然以不能夠移動的財產(chǎn)或財產(chǎn)權(quán)利進行擔保的，就是抵押。大家都學過吧，“保證、定金、質(zhì)押、抵押”都是《擔保法》中的內(nèi)容。把人抵押到那里叫什么啊？叫人質(zhì)。把物抵押到人家那里叫物質(zhì)。據(jù)說秦始皇的父親就做過人質(zhì)。秦始皇的父親被抵押到哪去了呢？很對，趙國。這就是三家分晉以后韓、趙、魏的趙國。質(zhì)就是擔保。秦始皇的父親就曾經(jīng)被抵押到了趙國。大家看過有個電影叫《英雄》，那些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是虛構(gòu)的，但是秦國去攻打趙國卻是真實的。那么當時的擔保合同是什么呢？你們學過的，叫質(zhì)劑�！皠边@個字很有意思。我們現(xiàn)在一點一點地來，一點一點把大家?guī)нM我們既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黑板上板書“齊”字）“劑”，“齊”也。這個字完全地左右同形。不知道諸位明白嗎？如果我們把這個字從中間分開，會發(fā)現(xiàn)這個字兩邊一樣。用刀把他從中間拉開，取齊兩邊一樣對等的。你給我多少質(zhì)量，我就給你多少兵。你把兒子抵押到我這里，我就給你一個團。你把母親抵押到我這里，我就給你出兵一個師。你把老婆抵押到我這里，就歸我。一個兵也不給。（笑聲）是這樣的吧。所以它作為擔保的財富，或者他的程度，或者他所取得，應當是相互對等的，左右應該是同形的。
我們現(xiàn)在講的這些都叫做文字學，但是在中國古代它被稱為國學�！皣鴮W”有兩個概念，一個是廣義的國學，一個是狹義的國學。廣義的“國學”應該包含的范圍非常廣泛。一切以中國的主流文化及主流文化作為載體的文化現(xiàn)象，都可以稱為“國學”。這是一種廣義的國學，其中包括國劇、國樂，中國古代記譜的方法，也應當包括其他的地學、志學、樸學、牒譜學、雅學，范圍非常大。還有一種狹義的“國學”，這種狹義的國學指在文史領(lǐng)域里比較常用的，通常被稱為樸學，我們剛才所說的“你們中國人很聰明”（模仿法國學者謝和耐語調(diào)）那一方法就是用了國學中的“樸學”的方法。樸學是來源于漢書里的一句，其文質(zhì)而雅，其意樸而素。是講究文藝的一種學說。它包括兩個內(nèi)容，當然后來樸學一度就和經(jīng)學合在一起了，是漢、魏以后逐漸和經(jīng)學融合在一起的，至明清兩代又和考據(jù)學融合在一起。清代中晚期有個乾嘉學派，就是兩者結(jié)合在一起的產(chǎn)物。我們今天使用的是狹義國學中的一個概念“樸學”，并且是使用樸學中的一個概念“訓詁學”。
大家會覺得訓詁學那么遙遠，田老師今天晚上吃多了，來給我們講講訓詁學。其實完全不是這樣。訓者，聲也，音也，音訓。詁者，義也，意也。兩個意（同音），意思表達的意和它的解釋的義，合在一起就是文字中音意的意思。我們今天課程中講的這節(jié)課，當然如果有機會我們今后會講志學，比如方志在法學中的表現(xiàn)；比如數(shù)學，數(shù)術(shù)類等等，如果有機會我們也會講。當然我們還會講“長術(shù)”。什么叫“長術(shù)”呢？我不認為在座的各位你們儲存的知識里有它，比如紀年，怎么樣去紀年，就屬于長術(shù)。有一個詞匯，叫“太歲頭上動土”。你知道嗎？“太歲”是什么意思？（學生回答就是土地主）土地主嗎？（又有學生回答是一種微生物）微生物嗎？大家的說法基本是對的，“太歲頭上動土”是后來被演化成了壞人，惹不起帶有土地主的含義。然而真正意義上“太歲”是一個星的名字，我們的古人管太陽升起來叫做一日，是觀察太陽的結(jié)果，觀察月亮呢？月有陰晴圓缺，望朔之間視為一月也。望，月亮圓了，朔，月亮看不見了，視為一月也。那么有人說，下一個是什么意思呢？是年，對不對，日月年華嘛。年是什么意思呢？在古代的寫法是這樣寫（板書甲骨文“年”字）。年是一個豐收了的標志，莊稼的穗把禾都壓彎了，這不是今天意義上的“年”。今天意義上的，應該是歲，請問你幾歲了？（笑聲）我們寫簡體字，歲，是觀察星星。觀察哪顆星星呢？木星，地球的一顆姊妹星。人們發(fā)現(xiàn)每年農(nóng)歷的十一月十五，木星最亮，而且停在我國黃河流域，中原流域的頭頂。人們就把那天叫做太歲在寅。是為“攝提格”，這些詞匯對諸位來說非常地難。好，我們的“長術(shù)”就講到這里。人們管那天太歲在寅位上，即黃道跟銀道的夾角上那個地方出現(xiàn)的時候，認為這天“不宜動土”，如果這天挖土，主全年大兇。所以才出現(xiàn)了“太歲頭上動土”這樣的詞匯。這說明什么？說明任何語言詞匯，都在不斷地伴隨著人類社會而前進。任何語言和文字都在伴隨著人類社會的不斷演變而演變。
我們回到我們的主題。大家看一看，用這種方法來解釋我們的法學，我們會碰到什么問題和哪些現(xiàn)象。首先我們來解釋一個“契”字和“約”字。我最近出的一本很重要的書，也是一本很有影響的書，就是中華書局出的三卷本《田藏契約萃編》，160萬字，很厚，20斤重，1400多元錢。我們看看契約到底什么意思。我現(xiàn)在手里有一張紙，大家把它當做木板，我們在這里畫上木頭的紋路，我們在這塊木板上面刻上字，刻上三個橫道，我們用一把刀從中間把它割開，你一半他一半。但是如果我們把它對在一起的話，我們發(fā)現(xiàn)它們原來是一份。我們管這個動作叫做刊合。再看這個，我們有一塊木板，我們在木板上刻了一些道，我們用刀從中間割開，重要的大事我們才舉行這樣的儀式。那么請問這個字念什么呢？我們管剛才拉開的動作叫做“判”。（板書“判”字）這又是一個左右完全同形的字，用刀把它拉開，現(xiàn)在的寫法仍然左右同形。這樣的合同形式就叫做判書合同，你拿一半我拿一半，判離了，“判決”的“判”至今如此，我們太熟悉了。我們沒有一個人想過這“判決詞”的“判”到底它的來源是什么。我可以肯定地說在座的95％甚至99％都沒有想過，誰也沒有曾想過這個“判”字最初的來源。其實這個字就是判，一種信證，所以《淮南子》中所記錄的“上古之民，刻木為信”是可靠的。刻木為信，至于他們約定的什么事情我不知道，只能找刻木的人來問了。
“契”字問題我們解決了，當然“契”的問題很復雜，我們暫時解決到這里。我們來解決“約”這個字。古代所有的纖維之物都用一個“糸”。比如綿字，絲字等等，這個大家同意吧。（黑板上板書“糸”）我手里有一個繩索，這個就代表我黑板上的“糸”字旁，我在這上面打了一個結(jié)，看到了嗎？打了一個結(jié)，我把它放在這里，這個字念什么呢？這個字就念“約”。我們所能見過的甲骨文中的“約”就是這么寫的。所以“上古之民，刻木為信”不但正確，“上古之民，結(jié)繩記事”也是對的。在今天的少數(shù)民族習慣調(diào)查中，仍然可以看到他們有結(jié)繩記事的習慣。說中國人沒有西方的契約精神是能夠成立的。說中國人沒有古典的甚至沒有中國人自己的契約精神是不能成立的。世界上每一個民族在它的法律的發(fā)育過程中都創(chuàng)造出了契約的概念，而惟有中國人對契約的表示是最準確、最形象又是最浪漫的。‘系了一個扣，約了什么事，那就要問他們約定的人了。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一摸兩疙瘩，二更天見面，四個結(jié)，四更天見面，系了五個疙瘩，不能去了，五更天天亮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對這些也許我們太熟悉了，乃至于由于我們的熟悉而把它遺忘了。
如果我們把這些解決了，我們還能不能解決一些更有意思的問題�；氐轿覀兊闹黝}上來，法、律、刑和古代文字的表達。有人說，田老師這一套屬于一般學說，或者游學者。剛才春楊教授介紹了，我是這里、那里的客座教授，其實都是虛名。I am homeless，homeless professor，無家可歸的教授，“游學者”太抬舉我了。我們來看看刑、法、律，我們所學的這個專業(yè)。如果剛剛我們所講的契約能夠成立的話，那么我們看看古代的先民他們怎么樣來理解刑、法和律。我們說人們記錄了日月星辰，只是對自然現(xiàn)象的描述，同時，人們一定對他們生活中的社會現(xiàn)象也有記錄。比如有一個這樣的詞“日出而市”，早晨太陽升起的時候大家去作交易。在哪兒作交易��？在市井作交易。這個井就是十字路口。在十字路口這個地方就是今日的繁華地帶�！靶小弊志褪鞘致房诘囊馑�，很多商家在這里經(jīng)營。市井文化實際上就是很多人聚集在這里的交流。他們一定會記錄他們的生活，一定會記錄他們的社會。人類用文字的形式記錄了他們的社會生活，在中國古代就叫做意會或者會意。一個東西在“一”字的上面，這個字就叫做上，一個東西在“一”字的下面，這個字就叫做下，表意準確清楚。
我們首先看看人們是怎么記錄法律的“律”�！奥伞弊畛跻粋�“聿”字，我不認為在座的各位有這一知識。（板書甲骨文“聿”字）律，就這么寫，非常簡單，為什么這么寫呢？它的甲骨文的寫法是一只手拿著一個豎直的東西，上面有兩個孔。對，是笛子。是什么笛子呢？是定音用的笛子，現(xiàn)在也叫定音哨。近年在湖北金門出土的楚國的編鐘樂器里，就有一個用骨頭做的短笛。這短笛上有兩個孔。如果按住一個孔，放出一個孔，吹出音高的就是C調(diào)的“多”，抬開兩個就是C調(diào)的“咪”，全部堵上吹出的音就是“少”這個音。當時的人們大概是一個管它叫黃鐘，另一個音就是大呂。由于音高不同，獨奏時可能顯現(xiàn)不出區(qū)別，但如果合奏，就必須使所有樂器的音調(diào)加以統(tǒng)一�？偛荒茉谘葑噙^程中你是C調(diào)，我是G調(diào)，你黃鐘我大呂是不能使這個器樂得到協(xié)和的，今天的時髦話就是和諧，我們還是用協(xié)和來表示，是不能使這個樂隊產(chǎn)生協(xié)和一致的聲音，一定會使音色非常亂、非常雜，所以必須要把所有的樂器，彈撥樂、吹奏樂、打擊樂的聲調(diào)統(tǒng)一起來。彈撥樂早期中國也有，像古琴。那種懷里抱著的彈撥樂器都是從西域引進來的，因為和騎馬有關(guān)。中國的樂器都是坐著的，四平八穩(wěn)，這里邊有法律意識，我們以后再講。你看，要把音調(diào)定在一起，我們把它叫做律呂之律，一個人跟一個人合唱，很和諧。兩個嘴同聲叫做律呂之律。所以最初的律的含義就是一個定聲音的意思，定音，笛子的作用是定音，定音的作用是讓所有的音調(diào)一致，將音調(diào)統(tǒng)一了，讓它一樣了，讓它一律了，這種意思表達是相同的。有一個現(xiàn)代的詞匯叫一律，一律，統(tǒng)統(tǒng)的。一律的“律”最初只有一個概念，“律呂之律”。它是律的本意。法律之律的“律”的最初含義就是這個律呂之律。
隨著人類文明的發(fā)展，人們開始有了祭祀這個行為�！办搿�，你們看，一個旗幟，一個幡，一個人在這跪著，如果是一堆土，就是社。封土為社。還有祖，這個字就屬于男性崇拜，表明中國進入了父系社會，“祖”字是由一個“示”旁加一個“且”字，最初在甲骨文中“且”字就是一個男性生殖器，非常形象的男性生殖器。在我們國家經(jīng)常發(fā)現(xiàn)古代留存下來的很多用石頭雕刻的男性生殖器，被稱做“石祖”。我和我太太在日本的時候，在北海道文化中，也有這種“祖”文化的現(xiàn)象，說明不同種族在歷史上都出現(xiàn)過這種男性崇拜的現(xiàn)象。關(guān)于這個問題我們就介紹到這里。我們告訴大家的是，當人們祭祀的時候，人們對祭祀的什么非常注意呢？首先應當是祭祀的形式。我記得就在這個教室里面，在去年的冬天，我給這個學校的刑法學博士生作過一次講演，叫做《西方人眼中的中國刑法》，當時的主持人是趙秉志老師、還有王作富先生、高銘暄前輩。大概也是這么多人，我講到中國人對外國人的財富輸出，講到中國人最早跟西方人的沖突是伴隨著商業(yè)貿(mào)易，最初的貿(mào)易被稱作香料貿(mào)易。中國人進口了大量的香料，包括紫檀香、降香花梨、蘇合香等等大量珍貴木材，用來做什么呢？用來作成禮佛祭祀燒香用的香，明清以來，中國人在禮佛祭祀中燒了多少香，難以統(tǒng)計，直至將東南亞地區(qū)紫檀、降香花梨基本上砍伐殆盡。人們燒香的時候，看到縷縷煙氣飄然而上，將他們心目中對神明的恐懼與希望，一起托付給了云霞升騰的煙霧，人們盼望著這些煙霧能帶著他們的祝愿和祈求一起裊裊升起，于是數(shù)不清的珍貴木材化成了充滿世俗雜念的人間香火。
人們發(fā)現(xiàn)祭祀的時候，禮儀的時辰非常重要，就像剛才說到太歲頭上不能動土。所以中國古代有很多對時令的禁忌。春去秋來，兩分兩至，中國是個農(nóng)業(yè)國，對于月令與物候尤其重視。農(nóng)業(yè)制國家對于歷法特別注意。“春雨驚春清谷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就是傳統(tǒng)的物候民諺，農(nóng)村來的同學就知道這個。古代先民對這些就非常重視，我想他們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復活節(jié)，感恩節(jié)。（笑聲）我們再看黑板，人們對歷法的要求必須統(tǒng)一。不能在祭祀的時候，你今天初一，我今天十五，這是不成的。全國都要統(tǒng)一在一個歷法上。女士們，先生們，感謝黃河吧。黃河不僅僅是母親，長江不僅僅是搖籃，在中國的版圖上，（板書中國地圖）我畫中國地圖從來畫得不像，你們看這兩條河，如果沒有這兩條河，中國是不能統(tǒng)一的。黃河和長江造就了中國的統(tǒng)一，去研究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這兩條河是如此的桀驁不馴。如果上下游不是一個國家，甭打仗，只要把河挖開，底下全淹了。再看看中國的版圖，、很少把河作為省的分界線，而是這個河流到我這個省，河的兩岸是一個省，這樣有利于對長江黃河的治理。你們?nèi)タ匆豢�，去體會一下，去真正走訪過一次黃河九曲，沿著這個黃河大河上下長江兩岸，去走一下，你就會知道，為什么中國是統(tǒng)一的，甚至為什么一個省這個大江大河穿插而過而不作為界限。你就會明白一個道理，不能夠使它們成為一個界限。那么在這個大的國家里，不同的日光射角和人們觀察的天象角肯定不一致，所以必須把它統(tǒng)一起來，必須你也是初一，我也得是初一，大家祭祀的時間才能在一起。一個國家的歷法是他的主權(quán)。比如我們1949年起我們國家憲法實行公歷，那天叫1949年10月1日，民國政府規(guī)定的是叫民國多少年。乾隆是叫乾隆幾幾年，有很多紀年的方法。有一次有一個同學拿著一份契約問我，她說田老師，你看這上面寫的“成紀某某年”，我說這個，是成吉思汗紀年。成紀767年是蒙古地區(qū)“德王”的臨時紀年。就是在抗日戰(zhàn)爭末期蒙古德王起兵反抗的時候，他既沒有使用民國的紀年，也沒有使用公元，也沒有使用日本的昭和，也沒有使用偽滿的“康德”。他創(chuàng)造了一個成吉思汗的紀年，在中國使用的時間非常短。農(nóng)業(yè)的國家和祭祀的盛行都要求在統(tǒng)一的國家形態(tài)下將這些時間表述的方法統(tǒng)一制定下來，那么我們就管這個叫做歷法。這個時候就是律歷之律。“律”從唱歌的，演奏儀式的定音調(diào)開始發(fā)展到了律歷時期。在一個國家里律歷必須統(tǒng)一，生產(chǎn)與生活包括人們祭祀的時辰，都要求一致，而且必須一致，否則就不是一個國家了。
這就進入了“律”的第二個時期。后來到了戰(zhàn)國時代，人們發(fā)現(xiàn)在軍事過程中，這個“律”也非常重要，令行禁止，鳴金收兵，一鼓作氣，所以這些也是一致的表達，戰(zhàn)爭中步調(diào)必須一致。這個時候這個“律”就進一步加了雙立人，并且變成了律統(tǒng)之律，軍事活動要求其參加者的行為必須統(tǒng)一起來。律帶有統(tǒng)一的概念。一致的概念，全體的概念，統(tǒng)統(tǒng)的，統(tǒng)一也是，在封建社會中有時法律在中國分裂的國家中也被稱作叫“統(tǒng)”，但是在完整的國家形態(tài)中的法律有的時候就叫做“律”。統(tǒng)跟律這兩個字在中國封建社會的法律中經(jīng)�；煊�。比如《宋刑統(tǒng)》，宋朝的法律就不叫律，叫做統(tǒng)，是不是，你們學過吧。中國有好幾個偏安的分裂的國家，他的法律也叫統(tǒng)，統(tǒng)也是法律的意思，統(tǒng)既然能是法律的意思，律也是統(tǒng)的意思。這兩個在古代就叫做通假，叫做意轉(zhuǎn)通假。很有意思吧，原來法律的律最初只有一個意思，是叫大家統(tǒng)一的意思。那么它跟法有什么區(qū)別呢？我們說如果是分裂的國家時期，它就叫法，我們一會來研究這個“法”字。律，這是小國之法，分也，小的，統(tǒng)一的，分裂的，我們叫他法，中國只要是統(tǒng)一的國家，這個國家一定叫他“律”。《大明律》，《大清律》，宋朝為什么叫做統(tǒng)�。勘狈绞侨思业�，是分裂的。一定是分裂的就叫做法或者統(tǒng)。完整的國家形態(tài)就叫做律。那么春秋戰(zhàn)國時期國家的法律叫法還是叫律呢？對，齊國叫齊法，魯國叫魯法。但是也叫律，有幾個國家叫律。韓、趙、魏叫律，秦一開始也叫法，只是后來到襄公以后改名為律。那么我們先看看韓、趙、魏這些國家，有三個國家。魏國叫魏律，為什么魏國不叫法而叫律呢？因為韓、趙、魏原來是一個國家。三家分晉，因為他是統(tǒng)一的。韓國的法和魏國的法、趙國的法一樣，也就是你這個人如果在趙國犯了罪；該怎么處罰，吊銷營業(yè)執(zhí)照，在魏國也同樣。而其他國家楚國叫楚法，齊國叫齊法。有一個人叫商鞅，他“變法為律”，這一下子把大家全給繞住了。什么叫“變法為律”呢？有人認為從此中國沒有了法學，只有律學。實際上“變法為律”非常簡單。就是把分散了的各國不一樣的法，統(tǒng)一成一個大國之下的完整的律而已。如果我們沒有國學的基礎(chǔ)，沒有訓詁學的基礎(chǔ)，沒有文字學的基礎(chǔ)，沒有史學的基礎(chǔ)，我們永遠自己纏繞在自己設(shè)定的蠶繭里吐絲，我們永遠解決不了變法為律的根本內(nèi)容。什么叫只有法學沒有律學，律學就是法學的一種形態(tài)。變法為律，就是把小國的法統(tǒng)一成大國的律。律者，統(tǒng)一也。道理非常簡單，你們看看秦始皇的詔書：二十六年皇帝兼并天下，然后干嘛，同律度量衡。他沒寫統(tǒng)一度量衡，他寫的叫同律度量衡。哪位不信，可以回去查。同律度量衡，就是把所有的東西全部統(tǒng)一起來。一律，現(xiàn)在一律這個概念仍然有。很簡單的一個事情，把復雜的東西簡單化就是學問，就是學術(shù)，把簡單的問題復雜化就是騙人。你們看變魔術(shù)的折騰半天，就叫做遮人耳目，下面必有小動作。那么律的問題我們暫且放一放。我們來看看“刑”是怎么一回事。
刑字在《說文解字》里就這么寫，并且根據(jù)東漢許慎的解釋“刑者，剄也。”同樣在對“剄”字的解釋時，他又說“剄者，刑也�！边@位許慎先生也不怎么樣，跟大家搞了一個定義循環(huán)。聽得懂定義循環(huán)吧。問：“什么是男人？”答：“男的不是女的�！庇謫枺骸笆裁词桥�？”答：“女的不是男的。”（笑聲）這就是《說文解字》里對刑和剄字的解釋。由于《說文解字》如此，給大家全給糊弄到今天，現(xiàn)在叫做忽悠是吧，忽悠到了今天，也沒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剄，非常簡單，拿刀砍脖子，殺頭。所以我們的老師在講到這個問題時，很有意思，他作了一個非常非常美麗的動作，用大臂帶動小臂自上而下畫了一個優(yōu)美的弧線，并且伴著解釋說道“刑者，開刀也�！保ò鍟靶獭弊肿瓡┯腥苏f刑字左邊的念開，右邊的念刀。不奇怪，哪位到書店看看，三十多種同名同姓的不斷地克隆的《中國法制史》就有這么說的，也許中國最多的一本書就是《中國法制史》。這不能怪那些作者，得怪那個體制。誰要想評博導，你就得寫一本《中國法制史》。于是就不斷地去克隆，不斷地去抄。不叫抄，叫“下載”。不斷地下載，從別人的文章上開刀下載，（笑聲）后來我想來想去這開刀肯定不對。為什么？這開字古代不這么寫。這開字古代外頭還有一個門字，它里面才是開。這個“開”是個簡化字的開刀。一下子把今天的簡化字的歷史推前了兩千多年。開刀肯定不對，所以我查《說文解字》，它說這個是刑，這個是聲音的表示，這是刊也。（板書“刊”字）其實這個字在今天還有。如果寫成半拉字，就是出版物�？�，修改的意思，矯正的意思。不知道諸位明白了嗎？你不按規(guī)矩辦，我就給你矯正了。所以這個字非常有意思。諸位你們在哪本書上看到過這個字有矯正的意思？而且更有意思的是，刑有兩個，一個在《說文解字》的第四篇“刀部”，一個在《說文解字》的第五篇“井部”，在古代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字。這兩個字不僅形象不同，而且兩個字的讀音也不一樣。剛才大家都說黑板上寫的這個字非常有趣，這個字在古代叫刊，不刊之論。有一個人叫郭沫若，他給一家雜志寫了篇文章�？偩幰豢�，這是郭老寫的，不能修改啊，大師啊。于是總編就在旁邊寫著：此不刊之論也。隨即就給了發(fā)排的人了，發(fā)排的人一看，不刊之論，這就是不讓登啊，總編的膽子夠大的，郭沫若的都不給登'就當作書法給藏起來了。過了很久，郭老問：我那篇拙文如何？那總編說，您的大作我們求之不得，早給您用了。回來一問，說：總編，您在旁邊寫了“不刊之論”，我們就沒敢刊登。大家聽明白了么？刑就是刊，刊就是矯正。可是有哪一個人知道在古代刑已經(jīng)具有矯正的意思呢？我可以肯定地在這里說，大多數(shù)不知道。
那么我們看看說文解字中的下一個刑字吧。是這么寫的，這個字可是真念刑。這才是中國古代的刑法的“刑”，它的讀音也念刑。它的解釋非常有意思，“罰罪也，從刀從井，井亦聲”。讀做“戶經(jīng)切”，就是將戶字的聲母“h”與經(jīng)的韻母“ing”進行拼讀，由于近兩千年來語音的變化，事實上“h”和“ing”在當代已經(jīng)難以拼讀，另據(jù)段玉裁注“戶經(jīng)切十一部”知讀音與現(xiàn)今之刑字較為接近。這邊這個字根本就是個井。井是什么？對，井就是家（馬小紅老師補充說了一個詞匯，背井離鄉(xiāng)）。對于今天大家都喝著城市里的桶裝水和礦泉水的人不知道井的含義。但是對于任何一個在鄉(xiāng)村長大的人，井將永遠留在他的記憶中。每當他離開家的時候，他哪對著井��？背對著井，漸行漸遠。井是人們賴以生存的水源，是家的概念，是親人。如果這個人，讓用外力強迫他，用兵，用強制力，所以有人說“刑起于兵”，讓兵給他抓來，他必然要離開他的井�！按睬懊髟鹿�，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我小時候?qū)@個百思不得其解。我就想是老師寫錯了，應該寫“窗前”明月光。到底是窗前還是床前��？正確的寫法應該是床前。睡覺的床，床前明月光，我小時候就對它做過試驗，這床前明月光，這床在哪里呢？這床就得挨著窗戶，才能看見月亮。啊，太聰明了。后來我一想，外邊要睡著是我爸爸呢？（笑聲）后來我終于明白了，床是什么意思？對，同學說的對，井欄，床就是井欄，就是這個欄桿，中間是吊著打水的那個桶，這就是床。床前是站在井的邊上看著井水，想起了自己的家人，看著井就發(fā)揮了想象。我家鄉(xiāng)的井啊，井就是家。所以才有天上一個月亮，水里一個月亮。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要在床上能看見什么呢？舉杯邀明月，對影是枕頭。（笑聲）所以床也好，井也好，這個家的概念是非常重要的。李白在床前，也就是在井邊上看到的月亮想起來故鄉(xiāng)，所以這首詩的主題是思鄉(xiāng)。
有誰這么想過呢？有人認為跟刑有關(guān)系嗎？大多數(shù)也不知道，因為中國沒有一本法制史的教科書這么寫過。我們在自己所設(shè)定的那個蠶繭里，不斷地吐絲。我們說中國的法律是出禮入刑，是諸法合體、民刑不分，刑禮相兼。我們造了一個公式，用于套算我們需要解決的各種疑難問題。當我們需要評價一個古人的時候，我們也造出了一個公式，如這個古人的階級性、歷史性、局限性，以及借鑒性。我們唯一沒有做到的是沒有征求過這個古人的意見。我們只要按照今天新時代的要求去衡量這個古人就可以了。我們拿出這個古人的目的只有一個，來適應我們今天的新時代。前不久在北京開了一個會，在會上有人就說中國法制史研究走向衰亡，反正很不景氣如何如何�？墒菫槭裁唇裉鞎羞@么多的人來，外面還站了好多，我看很景氣啊。我剛才問你們中國人民大學怎么這么多人對法制史有興趣，很景氣啊。所以不是中國法制史不景氣，是那種封閉式的研究方法不景氣，不能適應我們今天的新時代。如果我們?nèi)匀谎刂莻�方向去前進，我們今生不能解決這個，這就好比我們永遠在自己作成的蠶繭中吐絲，最終將徹底束縛住我們自己。
“法”字的概念就更為有趣，現(xiàn)在我們來看看“法”字。（板書“瀘”字）看到黑板了嗎？據(jù)說這是一個古代最老的寫法。那么這個字是什么意思呢？諸說不一，它被分解為這邊是水，這邊呢有人管它叫豸，獬豸，有人說下邊是個去。對這個法字的解釋有三種，都是比較權(quán)威的。最早的解釋當然比較早，都是來源于30年代的解釋。我們剛才講到國學的時候，講到一個雅學，講到一個志學，沒講通學，以后我們講通學。最早的解釋是從國學中的通學來的，通志、通典、通考，大家知道，最早的法史研究就是從那里來的。按照30年代時期的解釋，參考《說文解字》的注釋，這個字從水，這邊是一個水字，水是很平的。所以《說文解字》日，法者，刑也。平之如水，故從水，就像執(zhí)法者一碗水端平，像水那么平了。太理想化了，太偉大了，但是細想起來有問題。為什么有問題呢？法的平啊，不是立法者的意圖，是大家對司法的要求。立法者的立法都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利益。不但說古代的法律沒有做到水的平，現(xiàn)在的法律能不能做到像水一樣平��？今后的法律能不能做到像水一樣平�。堪此膶傩匀ダ斫夥�，是有問題的。像水一樣平只是一種希望，是一種寄托，是一種理想，法過去、現(xiàn)在甚至將來都沒有像水那樣平過。幾天前我參加一次重要的全國人大召開的關(guān)于直銷立法的會議。大家知道直銷吧。把直銷區(qū)別于傳銷，是很重要的一個關(guān)系。我除了研究這個以外，我為了謀生，我也研究拍賣法，我寫的很多書是拍賣法的作品，其中最暢銷的是《拍賣法案例指南》，跟《拍賣概論》和《拍賣法實務(wù)》。我大概應該算是中國當前的拍賣法的專家，（笑聲）因為要謀生。國學者，我之所愛也，饅頭者，我之所愛也。二者不是不可兼得，都需要，所以我也研究拍賣法。我作為拍賣法的專家參加這個會，在參加之前我們作了很多調(diào)查，好多農(nóng)村的青年去參加傳銷，大家都聽說過吧。在那里講演，怎么怎么賺錢，怎么怎么騙人，什么寶塔式啊，什么金字塔式啊，什么老鼠會，大家都知道吧。我曾經(jīng)調(diào)查過一個做傳銷的姑娘，19歲。我說她為什么參加傳銷，她沉默不語。我又問她：你知道傳銷騙人嗎？答：知道。問：知道為什么還來？答：我在家里連騙我的人都沒有。（笑聲）一個19歲在農(nóng)村的女青年，對她們來說沒有招聘的可能。沒有人招聘她，她不可能把她的簡歷投到哪個用人單位去。她們沒有出路，她們只能抱著一線機會來試一下，哪怕她們知道是在騙人，在封閉的農(nóng)村環(huán)境下，她們的青春無法得到張揚，寂寞到連騙她們的人都沒有。在《被冷落的真實》這本書中，有一個叫“與神共舞”的章節(jié)談到我走訪一個農(nóng)村燒香的人。我說：你不知道你燒的香是沒有用的嗎？沒有神明在天上，你燒的香不能傳達給他們，這是一種愚昧。這老太太看了我，問愚昧是什么意思？我說愚昧就是傻，她聽懂了。她說，傻，我傻，所以我燒香，不會燒香的人更傻。接著她說，你剛才說的是什么？我說是愚昧。她又說，不會燒香的人連愚昧都不懂。（笑聲）
法第二種解釋說把這個犯罪的人放逐到河的那邊去，流放到河的那邊去。比剛才像水一樣平的思想前進了一步，但我們也覺得有問題。首先第一個問題，放到河的那邊去，中國古代很難用河來分割國家，我在黑板上畫一個圖。畫圖之前我先告訴大家，如果把人放到河的那邊去，你們知道是什么呢？“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對面的姑娘，看過來，看過來”（笑聲）聽得懂吧，這就叫做秋水伊人哪，有彼伊人，在水一方。靚女啊，你在河那邊啊。把犯人放在河那邊，讓犯人跑到外國去，不太可能。中國古代是封土為疆，請看，疆字怎么寫？（板書中國古代“疆”字）疆字的下面有個土字，表示用土來作為邊界，劃分了你的田，我的田，他的田的界限叫疆。疆者，域也，疆域。國與國的界限就是長城，The Great Wall。我們再畫一個中國地圖。（板書中國地圖）我們這次爭取畫的像點。長江，黃河。你們說中國古代，我不同意以河為疆界，我同意以什么為界�。块L城，封土為疆。這是秦長城，這是趙長城，這是楚長城，這是魏長城，這是韓長城，這是燕長城，這是齊長城，你們知道中國的長城最南到哪？湖北有長城，諸位相信嗎？河南有長城，諸位知道嗎？趙長城就在河南。中國的秦始皇不是筑長城，而是修長城，秦始皇的作用就是把長城不連的地方給連起來了。秦代的長城修好后，南邊這些東西從此不再是疆域的界限，不久就廢掉了。犯了罪的人擱哪啊，給放到長城外邊去，給披甲人為奴，去打仗，去當兵為奴，戍邊，就給放到邊防。把犯罪分子擱在河那邊，河那邊本來就有一個伊人。（笑聲）以后我犯點小罪，就給我擱到河那邊去，多好，是不是，把人擱到河的那邊這個說法不能成立。第二個不能成立的是什么呢？是獬豸的豸。《說文解字》中對“渡”字右上邊作了解釋，指出是一種動物的名字，叫做豸，這是一個象形字，源于動物沒有問題。（板書“獬豸”圖案）一條腿，兩條腿，三條腿，四條腿加個尾巴。那么這個是什么呢？有人叫它豸，有人叫它獬豸，這沒問題吧。你們的教科書里寫的獨角獸，于是《說文解字》中稱道，“豸所以觸不直者去之，從豸從去�！边@一解說大約起源于《尚書》，在《尚書》中有個叫皋陶的人，他在審理案件的時候拉來一只神獸，據(jù)說是個羊或者牛，長著一只犄角，叫獨角獸，令其觸之不直。古代的原告被告，又稱兩造，審訊的時候，沒有那么多法律的根據(jù)，就弄來一個神獸，一只角的神獸，來這兒一陣亂頂。這里有一幅圖，（展示《被冷落的真實》里收錄的獬豸圖案）就是采取了《尚書》里邊的一段插圖，就在這一頁。這就是古代的《尚書》那本書的插圖，就在這公案之下就拉出來一只神獸，就在那亂頂一陣。首先我們說這個獨角獸是否存在，在古脊椎動物化石中沒有得到證實，在田野考古的科學中無法證實。目前知道有獨角的古脊椎動物只有一種，犀牛。如果在法庭上拉來一只犀牛，先不要談中國古代黃河兩岸有沒有犀牛，即便是有，拉來一只犀牛，那恐怕不是原告、被告跑了，法官都跑了。如果古代有這種神奇的動物，在各種斷代史書的《五行志》里肯定會給它記錄下來的�！扒瓱o驢，有好事者船載以運之”，貴州那里沒有個驢，有個好事者運了一頭驢去，還給記下來了呢，何況這個呢？“趙國無犀，趙國沒有犀牛，有好事者船載以運之，一日，那犀突發(fā)威風，亂頂一陣，法官、犯人皆跑耶。”沒有這樣的記載啊。羊有沒有啊，神羊，一只角的羊，也沒有啊。所以這個神獸的有無是值得懷疑的。中國人很喜歡神明，然而神明一定不是真實的東西，更可能是人的一種圖騰。圖騰，這個需要說明，圖騰這個詞匯不是中國古代漢語固有的，它是從英文里邊翻譯過來的。他有一個人叫林琴南，他在翻譯一本書里的時候，碰到這個英語怎么說，Totem，他翻譯過來在中國找不到合適的詞匯，他就找了相應的兩個字，組成了一個新的詞匯“圖騰”。這真的是一次非常重要的音譯，也是非常準確的翻譯。這種圖騰現(xiàn)象在中國很普遍，比如龍，皇帝是龍之子的那個龍一樣，又比如鳳凰都是一種圖騰的產(chǎn)物。因此也無所謂是否真正存在獬豸這種動物，沒有人去考證過那獬豸的性別是公獬豸還是母獬豸，也沒有人考證過這獬豸吃什么，吃草，吃糧食還是吃肉。（笑聲）女士們，先生們，誰也沒有考證過獬豸是怎么交配，怎么繁殖，是卵生的，還是胎生的。這些聽起來可笑，但是在自然科學中這都是必須的。你判斷它到底是哺乳類還是禽類，首先就是要這樣做。任何人都無法去證實獬豸是否是一個客觀存在，那就只能是人們思想領(lǐng)域、哲學領(lǐng)域、意識領(lǐng)域或者文化領(lǐng)域中的一種神明存在�？墒俏覀兯械慕炭茣袕膩頉]有懷疑過，以致到今天我們都寧愿相信獬豸的存在，有的法院門口也弄一個大獨角獸在那兒蹲著。大家看到了吧，說出去都讓人家笑話，沒有這樣一個動物，一個四不像，非驢非馬的一個東西。
那么獬豸到底是什么？我們應該從國學的角度來解釋。說它觸之不直，令去也，觸之不直，很好，這個去就是“法”字的下面的“去”，“不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不直就是彎曲。大家一定要開闊自己的思路。不直者，曲也。所以中國古代有一個對稱詞叫曲直。是非曲直，曲跟直表達了什么意思呢？首先應當從源頭上加以考察，一個甲骨，一個骨頭，或者一個烏龜殼，在上邊鉆上洞。這個鉆洞的行為就是占卜。這個動作就是在一個東西上打眼，或者打個洞，在這些甲骨上，龜甲和牛的、羊的肩胛骨上打眼，干什么呢？拿到火上燒，讓火在背面燎烤，古代叫炙。這個“炙”的音與獬豸的“豸”是同音的，在古代被稱做同聲通假。炙者，燒也。燒完以后，就可以發(fā)現(xiàn)在甲骨的洞與洞之間出現(xiàn)了裂紋，比如這次紋路直著裂了，在旁邊就寫上字了，“得貞”，就是直；如果下次的紋裂不再是直的，曲也，得曲。甲骨上裂開的紋路就叫做“理”，直著開裂就叫理直，彎曲開裂就叫理曲。理直者氣壯，理曲者詞窮。后來理就成了中國古代的法官，如理、大理、大理寺正卿。理，法官也，《周禮·秋官》里就有“命理瞻傷視折。”《周禮注》稱“理者，法官也”。理直理曲就是人們最早的一種判斷，這兩個肩胛骨就是最早的判決書。在那個沒有成文法的時代，人們靠的就是這種原始的方法來解決。那么誰來燒這個洞，鉆這個洞呢？誰來讓大家去判斷曲直是非呢？“非”字更有意思，看見沒有，兩條道就念非，也是占卜的結(jié)果，好像是雙排裂紋一樣。誰去主持占卜呢，由誰負責判斷理直和理曲呢？由巫來判斷。所以說，法起源于巫。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否低估了古代的法官啊。古代的法官，我們說最初的法官應該就是巫師。在奴隸制社會或者封建社會早期巫師的地位是非常高的，相當于現(xiàn)在的國務(wù)院總理，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當時的醫(yī)學、占卜學、星象學等很多東西都是在巫的手里控制著。巫在當時是最重要的人員，巫是通過鉆和燒甲骨判斷曲直，那么巫在判斷的時候，就要把自己神明化，我們也稱為神格化。巫要作出神附在他身體上的表現(xiàn)，巫要求神的力量降在他的身上。這就像古代埃及的法官，把馬鬃毛做成一個一個的頭套，戴在頭上，也像古代羅馬的法官，用羊身上的毛作成發(fā)卷頂在頭上一樣，從而他們不再是一個現(xiàn)實生活中的人，他們成了神的使者。在中國就是獬豸，所以獬豸就是被神格化了的巫。獬，音解，解者剖也，庖丁解牛，宰牛的那個人。宰牛跟巫有關(guān)系沒有啊？我不知道在座的有沒有穆斯林兄弟，穆斯林兄弟在屠宰牛羊時，就要請阿訇來念經(jīng)，阿訇在阿語中就是師傅的意思。而牛的肩胛骨正是用來占卜的工具。巫是中國古代最早的法官，法學起源于巫，此乃田說也，能不能立的住，要靠很多方法來證實。這只是一家之言，別人說也應當聽。比如有人稱“水者，均布也”，不也是一家之言嗎？總之，田的這個一家之言，是讓大家別開了一種眼界，一種看到了更廣泛的東西。很可能可笑，但是他卻值得褒獎。因為他解釋了一個問題，他解釋了一個中國古代的法官跟羅馬的古代法官，跟埃及的古代法官，在神格化的這個問題上是一致的。
除了這些一致的以外，用國學的方法，用文字符號學的方法，還能不能解決些其他的問題呢？同樣可以，比如合同一詞，我在一本法律大辭典中看到過說合同這個概念是從日本引進的，因為日文中有一個詞匯叫合同契。我感到奇怪，我是在座的較早的去過日本的人，80年代我和夫人去了日本，在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我還編譯了當時的日本國所藏中國法學古籍書目，是介紹大木干一氏的法學古籍專業(yè)書目，1990年由法律出版社出版，現(xiàn)在仍然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我在日本的時候就了解到了合同契這個詞匯，日本人說這是源于中國的唐法。因為在日本的那個有合同契的時代，是使用令的時代，什么養(yǎng)老令，令集解等等都源于唐令。那么在這個時期，日本人效仿中國唐代的法律，還沒有出現(xiàn)效仿西方的法律。那么“合同”兩個字到底是源于中國的還是源于西方的呢？其實中國很早就有合同一詞，（板書古代“合同”同體字）合同兩個字字形也非常相近，都是由二口組成。表達二人異口同聲，即兩人表述的一樣。后來這個字又進一步發(fā)展了，上邊這個一字拐了個彎，你們說這個字是合還是同啊，如果上面是個三角形，就是合，上面是個方形就是同，唐代這兩個字都寫在一起，是個雙音字，就念合同。很多同學可能很驚訝。在敦煌出土文書中可以發(fā)現(xiàn)大量的連寫的合同二字。我不會講法語，交流上有困難，于是我就把三年的業(yè)余時間放在了圖書館。我每次出國都會完成一本書，很有意思。在日本我完成了《日本國大木干一藏中國法學古籍書目》，1994年、1995年我在美國呆了兩年，我完成了一本《美國五館藏中國法學古籍備份書目》，包括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還有UCLA的魯?shù)婪驁D書館、國會圖書館（CONGRESS LIB）以及紐約大學圖書館（NYU LAW LIBRARY）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EAST ASIA LIBRARY）所藏的中國法學古籍書目，可惜最終沒有得到授權(quán)出版，目前只有英文稿本流傳。我在法國完成的是《法蘭西學院所藏中文善本書目提要》，于2002年中華書局出版，我認為這是很精美的一本書。在法國的時期我曾經(jīng)和我夫人一起參觀法國的國家圖書館，并閱讀了保存在那里的敦煌文書。這是由法國漢學家伯希和整理的，別號為“B”，另外與伯希和一起發(fā)現(xiàn)被英國人斯坦因帶到英國去的，編號為“S”。這兩個人是在敦煌的最早的發(fā)現(xiàn)者，他們兩個人一人拿走一半，斯坦因把他拿的放到了大英博物館，伯希和把他拿的那一半放到了法國的國家圖書館。我們在那看了這些文書，在這批資料里就有這個字“合同”，這個字在古代還頗為費解。是王國維先生，王觀堂，在《觀堂林集》里面作了解釋認為就是現(xiàn)在的合同二字。其實這樣的字在中國古代很多很多，我們要回到這個它的生存的時代中去，我們就不難理解，這個字為什么合同兩字寫在一起。把它中間分開一邊一半，那么這邊就剩了一個，兩個只要對在一起就可以了。在座的有不少學者，我稍微插一句，我認識的專家有來自中國政法大學的王宏治教授、李建渝教授、李祝環(huán)教授，還有高浣月教授，還有來自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北京聯(lián)合大學的很多博士和教授，謝謝各位對我的講演的捧場，謝謝諸位對我們法律文化論壇的支持，我就感到更加的汗顏，更加不斷的脫衣服。其實你只要回到那個生存的環(huán)境中去，你就能解答，這樣的字在中國的古代很多的。不是沒有，是非常的多，非常的多，我們把它忽略了。（板書中國古代“黃金萬兩”連體字）小伙子，這念什么，黃金萬兩�？吹搅藛�，在城市里面不一定認識，任何一個來自于農(nóng)村的人都非常認識。黃金萬兩，他把它合在一起寫了。這種合成字在中國古代非常非常多，我們要想了解它，就必須不能冷落它。一定要回到那個時代，回到它所生存的環(huán)境中去，我們才能對它有所認知。我前兩天買了一本書，叫《中國性學史》，我感到很奇怪。作者在一個農(nóng)村的窗戶上面拍了一張照片，這照片呢是一個小猴，這猴上面又趴著一個猴，倆猴。這位性學大家寫了什么呢？他說中國古代的人為了多生子女，在他們窗戶上畫上了猴做愛的圖案。我覺得中國人好像還沒有開化到那種程度，中國人的希望就是招財進寶，升官發(fā)財，不可能在自己的窗戶上畫上這玩意。實際上那是什么意思呢？那個非常簡單，一個猴的背上背著一個猴，就是輩輩封侯，實際上輩是這個背的諧音。我還見過一本書叫《中國雜技史》，那上面畫了一個猴騎在馬背上，作者說中國古代在漢朝時期的畫像磚里就有這種圖案，三國漢晉時期的畫像磚里就有這種圖案，到唐代他說在敦煌里也有這種圖案，得出的結(jié)論是中國人在那個時候就有了雜技的表示。我覺得那都是胡說八道，這個猴騎在馬背上就叫做馬上封侯，馬上就是立即的意思，別明天再封，最好今天就給我封了侯。大家聽明白了嗎？不要盲信某些權(quán)威，不要盲從。去尋找，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只要去發(fā)現(xiàn)就必有收獲�？傊�，這一切都應當在自己的尋尋覓覓之中。
我們本來今天還有一個字要想跟大家解釋，那就是雅學中的“常”字，但由于時間的關(guān)系，我們不能跟大家介紹了。中國古代到底是二元的，還是多元的？這個社會中除了法和律以外，有沒有其他的呢，比如習慣。如果說這個習慣，我們又稱之為什么呢？那就是常，常也，在雅學中，國學中的另外一個，雅學，比如爾雅，屬于詁學，就是解釋詞義的一本書，《爾雅》一書中稱：“典彝法則刑范矩庸恒律戛職秩常也”。其意是指國家的法典，國家的法律，國家的規(guī)矩都源于常。常是什么呢？尚也。尚是古代的宮室。在部落時期一個最大的房子。如果你要到俄勒岡州或者以北，有一個印第安州的保留地，你會看到很多這樣的帳篷。其中有一個最大的，這個最大的帳篷就是尚�！渡袝肪褪菑淖畲蟮墓依锇l(fā)表的言論。由于時間因素我們不能向大家介紹了，我們沒有能夠講很多，但是我相信我把大家?guī)нM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領(lǐng)域里，說它熟悉，我們沒有一時一刻的離開過中國的法，和與法律相關(guān)的社會以及秩序。說它陌生，是用這種方法去解釋或者用這種方法去描述古代的社會，卻是對諸位而言是非常生疏的。在《被冷落的真實》一書中，我寫了這樣一段話。我說：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想做的夢，我為自己也設(shè)定了三個夢想。第一個，我要帶著和我一起有共同追求和愛好的人到浙江的西部山區(qū)去進行黃巖調(diào)查，這個夢我們已經(jīng)做完了。我們完成了上下兩卷這么厚的書《黃巖訴訟檔案及調(diào)查報告》，大家可以在網(wǎng)上看到，我們還有這個副產(chǎn)品——《被冷落的真實》。今年春天開始，春夏之交的時候，在座的王宏治教授、春楊教授、還有在座的北京大學的幾位同仁，我們一起去到了徽州。我們有13個人到徽州，我們分別對休寧、皖南地區(qū)進行了一些普查與調(diào)查，我們在山區(qū)里，我們就住在山里面，我們在調(diào)查當初的一些當?shù)鼐用竦牧晳T，比如殺豬封山，有很多的習慣，我們把夢從浙江西部的充滿桔林的山區(qū)里做到了黛瓦粉墻的徽州，我們的夢做得更深了，我們將在明年的12月17日，完成這一夢想，完成徽州民間私約及徽州調(diào)查，也是上下兩卷，80萬字，奉獻給大家。此后，我們還要把我們的夢做到山西的中部，我們將對晉商和山西中部的交易習慣進行調(diào)查，2008年前后，我們將完成這一調(diào)查。一個人應當有一種夢想。是這樣的吧。我這樣寫道：“我的夢做得很深，但是請不要叫醒我。夢到酣時請不要叫醒我。我一定會告訴你們我在夢里的所有的真實�！�
謝謝大家聽我講話，謝謝大家。
三、論壇討論部分
我們還有十幾分鐘時間，哪位同學提問題，由我來判斷誰來提這些問題，每一個提問題的同學有一個義務(wù)，就必須自我介紹一下。
問：田教授，你好！我是馬克思主義學院的訪問學者，我想問一下，剛才您講得我非常感興趣。按照你的解釋這個“灋”字，你能不能用訓詁學，來解釋一下那個“水”代表什么。旁邊那個呢，原來說那個廣字頭底下全部都叫豸，底下的去也是“灋從水”，平直也，后面的豸是神獸也，遇不平者以觸之，或者以去之，從去，按您的理解，這個“去”怎么解釋？“水”怎么解釋？
答：謝謝。以我們現(xiàn)在的了解和解說，不能完全對你做出一個特別圓滿的回答。因為剛才所說的這一方法，對“獬豸”的解說，比較圓滿地解決了曲直的問題，但還沒有完全解決水的問題。在中國古代這個字就是直，不是去。只不過現(xiàn)在的直字里面比它多了兩橫，其實在中國古代這里面只要有個東西，它就是直。這個字不是去，是直，在甲骨文里被解釋成貞，貞，吉利的意思。所以貞者，吉也。這個字的這半部分，有的學者解釋不是“去”，而是“吉祥”的“吉”。這個字是吉祥的吉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因為它不一定是去字，應該是吉。那這個“水”字呢，我們到現(xiàn)在沒有能夠解說，非常誠懇的跟你說，我們認為它可能是表示曲的意思。因為水流動呢，河總是彎曲的。但是這種說法只能是假說，諸位能聽懂嗎？比如說我們說去源于吉，吉源于貞，寅源于甲骨文的占卜，是能找到很多說明的資料的。不但是《鐵云藏龜》甚至于郭沫若的《卜辭集釋》都可以找到這個關(guān)系，就是這幾個字的關(guān)系我們是容易證實的，能夠證實的。但是如果說水是由于曲的原因，僅僅是屬于一種意會，是由一些不能夠得到證明的解釋。到現(xiàn)在我們這部分還沒有解決。是不是水就表示曲的意思呢？有人說這水是表示平的意思，其實也是會意的解釋，因為水是平的，我們也可以理解成水是曲的。但是這兩種解釋都比較牽強，能夠自圓其說，而不能夠自圓他說。很好，謝謝你。大概就是如此。關(guān)于這個廣字頭，我們叫它儺面，這個也可以解釋的。在中國古代神明的巫術(shù)里面，都帶著一個稍微傾斜一點的擋住臉的這樣一個面具。這面具可能畫上鬼啊，現(xiàn)在西藏人跳的那種，還有我國貴州的儺劇都是這樣的。所以這個字是“儺”字是沒有問題的。
田教授：剛才有的同志讓我補充一點，說同學們沒有能夠聽懂這個曲直和理的關(guān)系，理，按照現(xiàn)在的解釋，說它是衣服的紋路，說大理寺的法官穿得是有道道的衣服。這個我就覺得有點奇怪了，你怎么知道他們穿得是有道道的衣服，你看見了，我不承認，什么穿有道道的衣服，難道他就不能穿黑的、灰的？而且中國古代有道道的衣服是很困難的。中國古代的染織技術(shù)都是染一個單色�；实鄞S的，都是山上的黃櫨樹。中國的藍色染料取自于藍科植物，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藍是最早的染料，如果有道道的衣服是一個顏色，那個道道就看不見了，如果一道染成藍，一道染成紅是很困難的。只能把線染了，交織成，即色織還可以。如果古代官服有紋路多了，不一定僅限于法官。所以我認為這個紋路不一定說是法官的衣服，應該是龜甲上的紋路，“理”就是“道”，“紋路”，現(xiàn)在有一個詞匯越來越難懂，“在這個記憶的框架上的思維層面上的理路范式之再現(xiàn)�！蔽也荒苈牰@句話，我就告訴大家“理路”大家還是聽得懂。理出個頭緒，整理就是把這個一道一道弄清楚，所以理就是紋理，其具有條理的性質(zhì)是沒問題的。
問：田教授，你好！我是法學院法制史專業(yè)的，首先我家是山西的，希望你在實現(xiàn)你第三個夢想時，到我家去做客。今天你的很多觀點都讓大家耳目一新的，剛才你說中國古代國家統(tǒng)一時法律形式就稱為律，分裂時稱為統(tǒng)或者法。但同時，據(jù)我所知，有的分裂國家的法律形式也用律，譬如西夏，它也有自己的法律《天盛改舊新律令》，簡稱《天盛律令》，那么它為什么叫律呢？
答：首先，西夏是中華民族的一個少數(shù)民族，是黨項羌族的一支。它確實制定了自己的法律，但這部法律不是用漢文寫成的，而是用西夏文寫成的。但為什么用這個名字呢？是因為它在黑水古城發(fā)現(xiàn)后被俄國人帶到了當時的俄國的博物館，所以我們今天看到的西夏法典，是中國學者用漢字翻譯過來的，翻譯時模仿了唐宋時期的語言習慣，使用了中原古代法律名稱，僅僅是為了大家看的方便。
問：田教授，你好！我想換個輕松的話題，你被稱為“江北第一收藏家”，據(jù)我所知其中有三萬本是關(guān)于法學的，我很好奇，你的另外兩萬本是關(guān)于什么的書？
答：很好！我自己沒有太多貢獻，我的長輩給我留下了一批豐富的文化寶藏，大概有四五萬冊，其中有兩千多部法律方面的書，這些書都很值得研究。我還收藏了大概一萬多件民間契約，不久以后我可能完成一本書《中國契約論》，另外我收藏了大概700多件明、清兩代的訴狀原件。另外就是我在世界其他各國訪問過程中，我拍了很多照片，主要是當時的傳教士和商人在16世紀、17世紀、18世紀在沒有照相機的情況下，用繪畫的形式描述的中國古代司法內(nèi)容的作品。
問：田教授，你好！我是法學院民商法專業(yè)的，我想問一個關(guān)于方法論的問題。就是造字時候是不是一定要和當時的社會現(xiàn)實結(jié)合呢？有沒有拍腦袋的這種隨意現(xiàn)象？
答：拍腦袋的現(xiàn)象可能有，但拍腦袋所產(chǎn)生出來的東西肯定不能流傳。在方法論中我們稱與拍腦袋現(xiàn)象相對應的是“認同和同一”。只有經(jīng)過認同以后才能產(chǎn)生同一，才能得以流傳，同一是流傳的前提。比如國學中有一個方向就是絕學，正是研究那些滅絕的文字和文化，就像我們剛才說的西夏文，它就滅絕了。以后我們有時間還要研究那些滅絕的東西。
問：我是法學院刑法專業(yè)的，我想問的是，在解釋法律現(xiàn)象時，你的解釋方法和其他老師的解釋方法有什么不一樣，與其他的學者有什么區(qū)別呢？這種解釋方法的價值是什么？
答：首先凡是我講的和你們學校老師不一樣的，以你們老師的為準。至于你問的主要的不一樣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的根本不一樣。第一個是我沒有從國家形態(tài)、國家政權(quán)和國家權(quán)力的角度去解釋法律現(xiàn)象，我是一個思考者，自由的思考者。我欣喜地告訴大家，現(xiàn)在沒有任何一個出版社退回我寫的書，我并不是說不一樣就是我對，你今天覺得我可笑，明天覺得我荒唐，總之，30年后你會覺得我很光彩，我很偉大。我思，我想，我自由，我可能并不正確，但我比他們自由。
你的第二個問題，就是從方法論的角度上說，這種帶有離經(jīng)叛道的東西從學術(shù)上講，它有啟發(fā)的價值，我也沒說我所講的就是我對，但是我要告訴大家的是要學會思考，腦袋永遠站在你們的頭上，沒人會限制你們?nèi)ニ伎�，這就是我今天講座的最大價值所在。
問：田教授，你好！我是法制史專業(yè)的，關(guān)于統(tǒng)和律的觀點，我傾向于你的觀點，但我們知道《大中刑律統(tǒng)類》，既有律又有統(tǒng)，這是怎么回事？
答：首先這個問題很復雜，你說的現(xiàn)象也是存在的。但我知道的是《大中刑律統(tǒng)類》制定時，唐朝已經(jīng)不是一個完整的封建統(tǒng)一國家，唐朝雖有統(tǒng)一大國的軀殼，但又處于相對窄小的、相對弱小的時期，是個矛盾的時代。但我要說的是這種劃分不是絕對的，總是相對的。
問：田教授，你好！現(xiàn)在世界各國都在進行國學的研究，你覺得，比較國內(nèi)和國外的研究他們在視角方面有什么區(qū)別？
答：我是這么想的，因為世界這么大，我還有很多地方?jīng)]有去過。對于漢學的研究大致可以分三個大門。第一類，是漢學，主要在歐洲，主要是明清的傳教士帶回去的。包括中國古代史學，中國人類學，敦煌學等。在歐洲又以法蘭西學院最為有名。第二類，就是日本，日本研究漢學非常古老，最早叫“支那學”，現(xiàn)在叫“中國學”。日本的研究可以分成兩大學派，關(guān)東派和關(guān)西派，他們主要的研究方法側(cè)重在文獻學領(lǐng)域。此外第三類就是美國人，他們稱漢學的研究叫“東亞學”，他們是站在美國史學家的角度去研究的，其中大致可分為東海岸和西海岸兩派，前者研究具體社會現(xiàn)象，而西海岸主要研究社會形態(tài)，這些學派之間是有斗爭的。譬如日本人認為中國傳統(tǒng)民事訴訟中多適用調(diào)解，但美國學者認為中國古代的法庭是個典型的審判制度。我個人認為他們都不對，最終的結(jié)論應該有中國人自己解決。
問：田教授，你好！我是法制史專業(yè)的，我想問一下，你為什么想到要用國學的方法來研究法制史呢？這對我們的法學的研究能帶來什么樣的價值呢？
答：這個問題我沒有準備過，你問這個問題就像問我為什么活著一樣。（笑）我認為這涉及異類和另類的問題。另類有它存在的價值，但不見得完全能取代其他。不管是另類還是異類同樣是一種文明。任何在早期剛剛出現(xiàn)的東西都被稱為另類或者異類，而凡是稱為主流的東西都是已經(jīng)定型化的東西，或者是走向老化或退化的東西。我們要接受和允許另類的存在，我們要接受和允許異類的存在。什么叫大學？一個大學并不是依靠大師的存在，就像我們剛才說到的國學院的建立，有國學院提出口號，“國學院是培養(yǎng)國學大師的搖籃”。親愛的同學們，我想告訴你們我所稱之的國學，實際上是基本功。與其說是“大學”，還不如說是“小學”，僅是一種最原始的工具。掌握國學實際上是掌握傳統(tǒng)文化的理路、發(fā)展、命脈，是用這種方法去再現(xiàn)我們的歷史，而不是一定要成為什么大師。大學首先要有大度和大量，一個大學連基本的度量都沒有，還叫什么大學？我是另類或者是異類，在很多大學的專業(yè)討論中，從來不曾邀請過我。但是，女士們，先生們，我不知道我留給你們的印象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我留給后來者的必將是一座山。我希望你們從我的身上踏過去，翻過去，而不是繞過去。（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