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文老師于昨日凌晨長辭于世。我從此不能再見到楊老師的身影,無法再聆聽他的教誨,深感心情沉痛,不禁淚流涕零。我是1985年考入人大就讀碩士,2008年再讀博士,都是在楊老師指導下完成學業(yè)。在漸漸遠去的日子里,我見證了楊老師教書育人、為人處世近30年,許多場景歷歷在目,印象深刻而難以忘懷。作為學生,回憶過往的一些片段,整理成文以追思導師,為楊老師送行。
一
楊老師給我很深的印象是很愛讀書。他讀書讀的多還快。專業(yè)書不必說,時興的書籍他也喜歡。有時一個晚上就讀完一本書,第二天便開始講評書中的內容。他曾跟我講過,讀書使人的思想不會被禁錮,思路不會被枯竭;做老師要教學生,給學生端上一碗水,老師必先有一桶水。他在指導我讀碩士時,就經(jīng)常要求我多讀一些專業(yè)外的書,尤其是社會學、倫理學、歷史等。他說,婚姻家庭法學科領域許多的問題,光是一部婚姻法是無法解決的,必須有相關學科的知識,才可能找到適合解決問題的辦法。
讀書多,思想活躍,使得楊老師成為學生喜歡而又特別有趣的人。跟他在一起談古論天下,他都能講出很多很深的內容,讓人不會覺得無聊。有一次,他給我講過他的“奇思怪想”:現(xiàn)代社會人們以高為美,荷蘭人平均身高已達1米8了。要是改變人們的觀念為以矮小為美,人都變小了,可以節(jié)省糧食、布匹、土地、建筑材料,車輛也可以變小而不是越來越大,人們衣食住行需求的資源就更少了,那不也很好嗎?其實技術和條件都不難,只是審美觀念改變難。以前婦女裹小腳也有審美觀念的問題。我比他年輕30歲,連做夢也沒有夢到過這樣的想法。
記得那是1994年,楊老師途徑深圳去香港講課,恰逢深圳商報有位記者來單位采訪,我就請楊老師和這位記者一起晚餐。席間,記者朋友與楊老師談到歷史、文化甚至風俗習慣對婚姻家庭的影響,相談甚歡,一見如故,離別時還相約共同做學術研究。那位記者最后感嘆:在深圳這么多年還未遇到過像楊老師這樣有學問的人。
好像是2010年的全國婚姻家庭法年會期間,楊老師因為意外受傷,頭部被縫了幾針。與會老師們都勸楊老師在房間休息,但楊老師堅持要參加第一天的大會。走上主席臺就坐時,楊老師邁著堅實輕緩的步子,不要人幫扶,微笑著坐下來,并與參會的其他同事打招呼。后來會議開始小組討論,楊老師就在房間休息。房間擺放了一臺電腦,楊老師便坐在電腦前,讓我在他旁邊教他使用電腦上網(wǎng)、查找信息。他提的問題不少,有的我也答不上來,但這一次我做了楊老師的老師,他來做學生。那時他已近80歲了。那個情景,那次的經(jīng)歷,讓我至今記憶猶新。
楊老師不僅學識淵博,治學十分嚴謹。他著書立學務求準確無誤,論文書籍的文句、標點要求十分嚴格。2011年,我參與了楊老師主編的《身邊的法律顧問-婚姻家庭》一書的寫作。書稿經(jīng)過兩年多時間的寫作和修改,校對了5、6遍之后,才送到出版社。書出來之后,楊老師還是發(fā)現(xiàn)了幾處錯誤。他很不高興,認真地挑出了這些錯誤,要求我今后再版時糾正。
二
楊老師為人師表,教書育人,待人寬厚。在我八十年代讀碩士期間,楊老師兼任北京人文函授大學法律系的主任,創(chuàng)辦了《法律學習與實踐》的雜志。當時在東校門南面的招待所租了一間地下室長期作為雜志的編輯部,周末和晚上有老師在這里審稿、寫作,白天常常是楊老師給我上課的教室。即便是一對一的上課,楊老師總是按時到,按時上課。有時兩節(jié)課后他有事要先離開時,總會說:今天提前10分鐘結束,我們課間就不休息了。每次課要結束前,他都會布置下次課前要閱讀的書目,等到下次課時,他會要求我先講述閱讀書目中的內容。我就是這樣由楊老師從地下室教出來的。一年的專業(yè)課上下來,我閱讀的書目有過百本,知識面開闊了很多,為專業(yè)課打下堅實的基礎。
讀碩士時,家里父母收入低,學生手頭都比較拮據(jù)。楊老師交給我們一些校對書稿和批改試卷的工作,一方面是幫助人文函授大學的工作,另一方面也讓我們在專業(yè)上有所提高,還讓我們掙到了“外快”。收入雖然微薄,但還是能管很多事;當然,那時候學生要管的事也不多。當收到了一些外快,我首先想到是要感謝楊老師,便多次表示要請楊老師吃飯;后來楊老師答應了。我們相約就在學校餐廳,比食堂飯菜要好一些,價錢也貴一點。坐下來準備點菜,楊老師說,我們兩個人點3個菜,多了吃不完,浪費就不好了!我們點了花生米、一葷一素3個菜,帶了一瓶白酒,就這樣吃上了。那時外面天黑了,也很冷,但餐廳里對坐著的師徒倆在屋里喝上了,暖暖的。我記得這是我第一次請楊老師吃飯。
在我讀博士期間,曾寫過一篇論文交給楊老師,請他審核修改并一同署名發(fā)表。楊老師認真看過論文后,提出了一些意見還說供我參考。最后說,你寫的論文,是你的勞動成果,我沒有參與寫作,不要署我的名了。
對前來求教的師生,他都是不吝施教,務求尋根溯源。不論來者是熟悉的,還是素不相識的,只針對所提的問題,求助的事項,有求必應。記得兩年前外校有個年輕老師把自己寫的《繼承法》書稿寄給了楊老師,請他幫助看看,提提意見。楊老師收到后,認真閱讀,作了大量的批改,還怕這位老師看不清他批改的字,讓我用電腦幫助打成電子版轉交給這位老師。這位老師收到書稿后,豎然起敬,十分感激。
三
楊老師對自己要求嚴格,待人卻很寬厚、寬容,在生活上也是講品位、有風格的。楊老師一向衣著整潔,莊重大方,一絲不茍。他的外套常常是連風紀扣也是扣上的。這是他多年保持的軍人風范和良好習慣,同時,他還認為老師要注意外表,這不但是給人以良好的精神面貌,還是給他人以尊重。我的記憶中從沒有楊老師穿運動裝、便服或羽絨服的形象。楊老師用餐時總是不吃姜蒜,但他很少說出其中的原因。我曾好奇地問過他。楊老師笑笑說,老師和演員一樣,經(jīng)常要對著人講話,嘴里味道重多不好。他是考慮到他人的感受才有了這一忌口。楊老師有煙酒嗜好,但他從未喝醉過。不是他酒量大,而是他能夠節(jié)制把控自己。抽煙的煙灰、煙頭也是收拾得干凈利索。
楊老師主編的教材中,有的是我和博士同學陪同一起去出版社領稿酬的。領到的稿酬他都分配到每個參與寫作的老師名下,有時根據(jù)寫作內容分配下來,楊老師得到的很少,盡管他負責全書的統(tǒng)稿,要負主編的責任,按照工作量應該是最多的,但他還是堅持按寫作的章節(jié)來分配。
他對學生的學業(yè)要求嚴格,但對我們研究的領域、課題,論文的選題,甚至工作單位和地點的選擇,他都是尊重學生自己的意愿。當你需要他提建議時,他會說出他的想法。但當你主意已定時,他便會幫助和支持你。我當時執(zhí)意去深圳做律師,他便介紹我去深圳大學找他的老同事。
我博士畢業(yè)后,回到北京來做律師。每次見到他,楊老師總是提醒我,有空時可以寫寫文章,將司法實踐中的問題做些研究和總結,這樣不僅使你的當事人受益,還可以使更多的人從中受益。楊老師的這些教導常常激勵著我。
正如人民大學法學院眾多老師一樣,楊老師是以平常心態(tài),在平凡的崗位上辛勤耕耘幾十年,培育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大法律人。對待學生,楊老師總是以平常心態(tài),一視同仁。他經(jīng)常跟學生們說,只要你們身體健康,家庭和睦,官不求多大,財不論多少,只要在各自的崗位上發(fā)揮自己的作用,對社會做出應有的貢獻就是好的。楊老師等老一輩的法學院老教師們的治學為人之道,將永遠傳承下來,發(fā)揚光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