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上蘇維埃刑法
1933年12月,儲槐植出生于夏溪,啟蒙于新式小學堂,1946年,不滿13歲的儲槐植考入了省立常州中學初中部。在他的高中各科成績中,最突出的是高三第二學期的時事政治成績,高達91分,這或許成為他報考大學時選擇政治法律專業(yè)的一個原因。
1952年,儲槐植以優(yōu)異成績高中畢業(yè),報考北京大學政治系,此時成立不久的新中國啟動教育體制改革,對高等學校的院系進行調(diào)整,北大、清華、燕京、輔仁等大學的法律系、政治系、社會學系合并成立北京政法學院,由著名法學家、政治學家錢端升擔任院長。
“我對刑法產(chǎn)生興趣是非常偶然的。那時政法學院不分專業(yè),蘇維埃刑法課由蘇聯(lián)專家講授,他也是當時學院唯一的外教,而我在這之前從來沒見過外國人,出于好奇,聽課就尤其認真,不知不覺就對刑法學產(chǎn)生了興趣。蘇維埃刑法給我的強烈印象是,布爾什維克黨對刑法有絕對性影響作用!眱敝不貞浿。
1954年9月,北京大學馬寅初校長鄭重宣布法律學系重新成立。1955年夏天,北京政治學院150多名首屆學生畢業(yè),只有兩人分配到北大,其中,21歲的儲槐植成為北京大學法律學系刑法教研室的一名青年教師。1956年,儲槐植第一篇論文《我國刑事訴訟中的辯護制度》,發(fā)表在當時著名的《學習》雜志上,這份雜志備受社會各界矚目,撰稿者多為名家,一位毛頭小伙子能在如此重要的刊物上發(fā)表文章,可謂榮耀之極。
1957年成為儲槐植人生的轉(zhuǎn)折點。“我曾主張‘教授治!,反右運動前跟同事聊天時說過,法律系副主任都是黨員,為什么不可以有位知名教授當副主任。1956年國際共產(chǎn)主義運動批判鐵托修正主義思想,在系工會學習小組的一次討論中,我提到‘如果民主不能真正實現(xiàn),老是強調(diào)民主集中制,那么,這個制度原則只能成為單項的集中’。這兩條證據(jù)都被認定為‘反對黨的領(lǐng)導’,被劃成‘中右’、逐出了校門!
中斷二十年,與刑法再續(xù)前緣
背著鋪蓋卷,在寒風中走出北大校門,那時的儲槐植,剛過完25歲生日。再次跨進北大,他已45歲,是位名不見經(jīng)傳的講師。
“最初我被下放到北京玻璃總廠溫度計分廠高溫車間,玻璃熔化爐內(nèi)高溫達到1600攝氏度,爐旁溫度也在50攝氏度之上。我干活兒的位置離熔化爐最近,無論冬夏,上崗不到1小時全身濕透!眱敝不貞浾f。
被逐出北大的20年里,儲槐植在工廠呆過,在北京化工學校、北京第158中教過英語、教過語文。無論走到哪里,他都與人為善,不以悲苦自艾自怨。
1978年底,儲槐植斟酌再三,接受北大邀請,辦妥所有手續(xù),重新邁進北大校門。
“離開北大20年,最深的感觸是,法律專業(yè)徹底荒疏了。從‘反右’到‘文革’結(jié)束,根本就是一個沒有法治的年代,當然也是一個不需要法學的年代!
再次起步的儲槐植看似沒有絲毫優(yōu)勢;氐奖贝笾畷r,恰逢共青團中央組織人起草青少年保護法,儲槐植被抽調(diào)過去忙碌了一年半。
不久之后,北京大學與美國芝加哥大學進行校際交流,芝加哥大學法學院與北大法律系對接。北大法律系為此舉行了一次英語測試,以確定出國人選。
測試于中午1點開始,儲槐植因故遲到15分鐘。但得益于此前在中學教授英語十多年的根底,他順利過關(guān)。
10多位北大教師前往美國,法律系僅儲槐植一人。進圖書館查閱文獻資料,進課堂聽課、聽美國學生論辯,旁聽法庭審理案件……儲槐植在與時間賽跑,一心要彌補20年光陰。
一次,在與芝加哥大學法學院的一位美國教授聊天時,儲槐植得知,若想透徹了解美國法律制度中的刑法體系和訴訟結(jié)果,最好去美國監(jiān)獄考察。儲槐植坦率地說自己沒錢出行,那位教授慨然相助,幫他申請到一筆專項考察基金。
放暑假的一個多月里,儲槐植馬不停蹄地考察了美國北部、東部、南部、中西部等十幾所監(jiān)獄,對關(guān)押輕刑犯、重刑犯、女犯、青少年犯、病犯等不同類型的監(jiān)獄實地考察,獲得了不少翔實的第一手資料。
1987年,儲槐植撰寫的《美國刑法》一書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其后再版數(shù)次。該書對美國刑法進行了系統(tǒng)化的知識整理,對美國刑法的性質(zhì)和特征做了恰如其分的分析,是國內(nèi)第一本全面介紹美國刑法制度和學理,可謂填補空白的作品。尤其是首先提出美國(英美)刑法“雙層次犯罪論”體系,成為刑法學首要的基礎(chǔ)理論,有很強的實用性。21年后,這本書榮獲“改革開放三十年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百項精品成果”獎。
老而彌新 樹全新學術(shù)形象
《美國刑法》的橫空出世令人們認識了素來低調(diào)的儲槐植,大器晚成的他隨后不時有驚人之作,年齡雖老,思想?yún)s緊跟時代,引領(lǐng)學術(shù)潮流。
52歲那年,儲槐植給自己定下了具體目標:每年在國內(nèi)三四種法學核心學術(shù)雜志上至少發(fā)表一篇論文,“從1985年至2003年,我基本做到了!逼溟g,他從講師被提為副教授、教授。2003年5月,70歲的儲槐植辦理了退休手續(xù),兩年后被北京師范大學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聘為特聘顧問教授、博士生導師。第二年,他被中國法學會刑法學研究會聘為顧問。
1989年,儲槐植在北大法學院主辦的《中外法學》發(fā)表了《建立刑事一體化思想》論文!8000字的文章,在我腦子里轉(zhuǎn)悠了兩年多!2004年,論文集《刑事一體化》由法律出版社出版,全面體現(xiàn)了“刑事一體化”研究成果。
這一構(gòu)想包含三個方面的基本內(nèi)容:一是科學認識犯罪規(guī)律,承認犯罪源于社會矛盾這一基本規(guī)律,承認犯罪與社會同在,犯罪率變動不是檢驗刑罰效用的惟一標志,刑罰在控制犯罪中只能起到一定作用。二是調(diào)整結(jié)構(gòu),具體包括以行政制裁為首要刑法堤壩,防止出現(xiàn)“犯罪增長刑罰加重,犯罪再增長刑罰再加重”的惡性循環(huán);協(xié)調(diào)罪刑關(guān)系,合理的罪刑關(guān)系或稱罪行比價應當以公正為基礎(chǔ),同時包含罪犯矯正難易程度以及社會治安形勢;限制死刑和增加罰金應當成為我國刑罰結(jié)構(gòu)的重點。三是完善機制,刑法運行不僅受犯罪情況的制約,而且要受刑罰執(zhí)行條件的制約,刑法運行必須迅速準確地接受監(jiān)所職能效用的信息反饋,并作為調(diào)整刑事政策、改革刑罰制度的重要依據(jù)。
2009年,儲槐植又發(fā)表了《刑法契約化》一文,在此之前,他還提出過“嚴而不厲”的觀點,對我國刑法的積極修改提出了建議。多年來,儲槐植不斷運用其淵博的知識和開放的國際視野,對刑法學、犯罪學、監(jiān)獄學等許多重大理論和實踐問題進行了全方位的透視,提出了自己的真知灼見,得到了我國刑法學界同仁的廣泛認可。
北大法學院教授陳興良有過這樣的感慨:“在儲槐植教授隨和的性情中,我分明看到了他思想上的執(zhí)著。如果沒有這種執(zhí)著,歷經(jīng)20年的命運坎坷,很難再重拾學業(yè),鍥而不舍地堅持到底,并做出重大的學術(shù)成就!
儲槐植告訴記者:“我做人有一條原則,不跟別人比,只跟自己比。那樣就會看淡很多東西,再說人生哪能事事順利,經(jīng)歷多一些,算不上壞事。”
“改革開放這么多年來,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老百姓的言論自由度變大了,20年前,人們常說法制,后來改為法治。公眾的法律意識明顯提高。我想,政府會更好地尊重民意,進行理性的引導,這樣法律的執(zhí)行環(huán)境會得到更好的改善。這些年,我回過常武家鄉(xiāng),可以說政治領(lǐng)先、文化發(fā)達,從法治建設的角度來說取得了領(lǐng)先的成就!眱敝矊亦l(xiāng)充滿感情地說,他揚了揚手中的《人民法院報》,補充了一句:“看到介紹常州好的做法,心里總是特別開心!
人物簡介
儲槐植:1933年12月出生于武進,啟蒙于新式小學堂,再升入省常中。1952年考入原北京政法學院研習法律,1955年畢業(yè)后分配到北京大學任教。1957年因受“反右”運動的牽連而離開北大,1978年,儲槐植重回燕園。歷任講師、副教授和教授,1994年起獲聘為博士生導師。2005年10月,被北京師范大學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聘任為特聘顧問教授、博士生導師。2006年10月,被中國法學會刑法學研究會聘任為顧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