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八月間短暫回國,承陳夏紅先生贈《百年中國法律人剪影》一冊。返回美國后冗務纏身,最近才拜讀完該書,很有感觸,想到我的外祖父陶希圣本也是百年法律人之一,故急就一章,奉上請方家指教。
現在中國,估計一半以上的人,沒有聽說過陶希圣這個人。但1949年前,那是個全國媒體幾乎天天見得到的名字。他曾經參加過五四運動和五卅運動,做過北伐軍的中校,領導過社會史大論戰(zhàn),任過北京大學教授?箲(zhàn)時期他是委員長侍從室的組長,軍銜中將,替蔣介石執(zhí)筆寫出《中國之命運》,被稱為蔣介石的文膽,多年間蔣介石的所有文件和公告,都由陶希圣先生起草。他曾任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部長和《中央日報》總主筆,主持領導國民黨文宣工作數十年。他是我母親的父親,是我的外祖父。
不過,就算聽說過陶希圣這個名字的中國人,多半也只知道他是文史專家。其實我的外祖父,本是學法律專業(yè)出身,抗日戰(zhàn)爭以前更多是做法律方面的工作。但是由于他在法律之外,文史修養(yǎng)較常人更加深厚,而且他的文史學問后來獲得了更大的發(fā)揮,所以反倒喧賓奪主,成了大名鼎鼎的文史學家,而不再被當作法學家了。
其實這種情況,在清末民初年間,是很普遍的。中國古代讀書人家,都是文史傳家。就算學數理化專業(yè)的青年,大半也都是自小誦讀文史經典出身。物理學家錢學森先生如此,天文學家陳遵媯先生如此,軍事學家蔣百里先生也是如此。想一想,留學生出國后學什么專業(yè),國內朝廷是管不著,但中國早期官費留學生首先要能得到選拔出國才行。而當年朝廷里負責選拔出國留學的官員們,都是讀文史考科舉出身的,只有文史學問深的青年,才可能被選中。那些年里,光會算些數學題,沒有熟讀四書五經,是絕對考不上留學生的。
外祖父出生在湖北黃岡蒼埠鎮(zhèn)陶圣六村,他的父親中了進士,在河南湖北兩省做了很多年縣官和省官。清末民初的科舉進士官宦子弟,大多從小勤懇讀書,很少如當今的高干子弟或暴發(fā)戶子弟那樣胡作非為無法無天。外祖父三歲始讀四書五經,背不出來先生打手板。
中國古代,科舉考的是文史,沒有法律一科。經綸滿腹,考中進士后,朝廷任命官員,則有刑部的差,就是司法部。我的伯父沈鈞儒先生,就是讀四書五經,考中進士,入了刑部,從此成了法學家。外祖父的母舅,有個叫做夏壽康的先生,清朝末年中進士點翰林,宣統三年,在湖北省諮議局任副議長。辛亥革命時,做湖北省民政長,后來進京任肅政史,就是監(jiān)察長。
民國初年,袁世凱任命王治馨為京兆尹,就是北京市長。王治馨原來是袁世凱家的賬房,從前袁家的公子們要用錢,都向賬房王治馨去要,F在王治馨做了京兆尹,袁家公子們用錢,還是去找他要,京兆尹怎么供應得起。久而久之,京兆尹就被控告。當時肅政史夏壽康先生,寫了一份彈劾京兆尹王治馨的手折,親到大總統府密呈袁世凱。第三天袁大總統下令,將京兆尹王治馨押赴天橋槍斃。夏壽康先生平素不喜交游,沉默寡言,忽然上折彈劾京府要員,震動海內外;蛟S這個家族故事,在外祖父幼小的心里種下了種子,使他日后選擇法科為專業(yè)了。
1915年外祖父16歲,隨他的父親由湖北黃岡到北京,考中北京大學預科旁聽生。外祖父告訴我們,他在北京大學預科的功課很緊,有英文課,法文課,中國歷史課,世界通史課。世界通史用的是英文課本,老師是英國公使館秘書嘉特萊先生。
外祖父讀預科時,國學課程教授是沈尹默先生和沈兼士先生。兩位沈先生,都是章太炎先生的門下士,學生們深為敬佩。沈尹默先生指點北大預科一年級學生讀幾部書:《呂氏春秋》,《淮南子》,《論六家要旨》,《漢書?藝文志》,《文心雕龍》,劉知幾《史通》,顧亭林《日知錄》,錢大昕《十駕齋養(yǎng)新錄》,章實齋《文史通義》,章太炎《國故論衡》。北大預科二年級和三年級,沈尹默先生繼續(xù)講授國學。外祖父記得很清楚,沈先生先講陸機的《文賦》,然后選擇文史著作的一些文章作為《文賦》每一段甚至每一句的注腳。除學校必修功課外,外祖父自修的課程,以《宋儒學案》和《明儒學案》為最得力。他在預科三年級,先讀梁任公《明儒學案》節(jié)本,再讀《明儒學案》原書,然后讀《宋儒學案》。
外祖父預科完成,升入本科法律門,后改稱法律系,開始讀法律專業(yè)。外祖父給我們講過幾個他讀法科時的故事。顯然是這些學生時代的經歷,給了他很深刻的印象,曉得了做法律人的情操和品格。
五四運動后第二天,第一節(jié)是刑法課,張孝教授是國家檢察廳首席檢察官,學生都圍著他,問他昨天發(fā)生的動亂合不合法。張教授說:我是現任法官,對昨天的事件,不便發(fā)表個人意見。我可以說的,只有八個字:法無可恕,情有可原。事后司法部總長朱琛先生對張教授講出這八個字,非常不滿,大加申斥。第二節(jié)課是憲法,鍾賡言教授是法制局的參事。他走進教室,把書放到講桌上,低著頭,什么都沒說,足足五分鐘,才抬起頭來,說了一句:“我們中國……”就停住。教室里靜極了,能聽見窗外的風聲。鍾教授又抬起頭,說一句:“我們中國……”他的淚水涌出眼眶,滴落在講桌上,再也說不下去。全班同學聲淚俱下。
北京大學法科二年級時,外祖父發(fā)現民初的民法刑法,都以德國日本法典為藍本,就想學德日兩文,得知德文難學,便趕緊學日文,以便能夠閱讀日文原著書籍。外祖父說,當時買日本法律書籍很方便。只須寫信給日本東京丸善書店,指定書名,那書店便照單寄到北京東交民巷日本郵局,由郵局將書名及價錢通知訂購人,訂購人到郵局付錢取書。用此辦法,外祖父買到不少日本專家的民法商法著作。他租住一個小公寓,書架上的書一批一批地加上去,上課之外,就在家里自修。
除讀法學書,《宋儒學案》以外,外祖父大學三年級時,還讀克魯泡特金的《互助論》,考茨基的《階級斗爭》,和拉馬克的《生物學》之類。當時在松公府,有個小書店,叫做共學社,外祖父常到那里去買些新書來讀。他后來回憶說,當時最覺有必要細讀的一本書,是王星拱著的《科學方法論》,可惜讀不大懂。
大學三年級過年前兩天,北京的報紙出了十七個題目,征修訂民法的文章。外祖父決定應征,馬上起草。初稿完成,十萬字。高一班同鄉(xiāng)黃先生也應征,外祖父便與他討論。他看過外祖父的文章說:法學文章不可太長,要有條有理,簡潔扼要。別人說十句,你說一句。你說一句說不清,說十句還是說不清。外祖父覺得有道理,就修改文章,縮成三萬字,每段加小注,說明引文來源。改好以后,用小楷抄清,釘成一冊,送到民法修訂館。
結果外祖父的這篇文章獲得第一名,獎金是一百元。他用這筆錢,向東京丸善書店訂了國際公法及德國民法和瑞士民法,還有羅馬法與日耳曼法等英文著作。當時中國銀元價值很高,美金一元只值中國銀元九角,日金一元只值中國銀元二角五分,買書是非常的便宜。就算王亮疇博士的德國民法典英文譯本,也只要銀元一塊八毛。
那年正月初二日,外祖父到中央公園(北伐后改稱中山公園),參加湖北同鄉(xiāng)大會,為了聲援“鄂人治鄂”運動。因在京的湖北同鄉(xiāng)推夏壽康先生為湖北省長,由周樹模先生向徐世昌大總統推薦,已見公府任命。夏先生奉命之后,即往漢口?墒呛倍杰娡跽荚獏s保舉政務何廳長為省長,拒絕夏先生過江到武昌就職。北京法政專門學校的湖北同學發(fā)動“鄂人治鄂”運動,其他大專學校亦有同鄉(xiāng)學生參加。結果發(fā)生混亂,公園的警察來捉人,外祖父亦其中之一,可謂知法犯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