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紫葛先生與妻女的合影
跨越32年的忘年之戀
張紫葛先生比溫曉莉老師大32歲,他們相識于1978年秋天的西南政法大學。當時剛剛恢復高考,27歲的溫曉莉正在西南政法大學讀書。而張紫葛則經歷了十年浩劫,劫后余生,回到西南政法大學執(zhí)教。
那時的張紫葛已59歲高齡,右眼已瞎,左眼殘存一線視力,三尺之外不辯來客面貌,身上還穿著那套從勞改隊里帶回來的經過改制的勞改服,衣冠不整。他為學生們講的第一課是莊子的《逍遙游》。張的口才極佳,博古通今,引經據(jù)典,整堂課上得妙趣橫生。他那淵博的知識、高深的學問一下子打動了極有個性的溫曉莉。
她悄悄愛上了這位大她32歲的老師,她認為,這是一位真正的學者,歷經百劫而不悔,正因為他對社會對人生有著深刻的理解,所以他才能頑強地活到今天。她決定,要用自己純真無私的愛陪同這個一生坎坷的男人渡完余生。
溫曉莉是高干子弟,其父親擔任當過省部級的高官。在那個年代,溫曉莉的選擇無異乃石破天驚之舉。當時有人專程趕到北京,向溫的父親反映此事。溫父只比張紫葛大10歲,但他生性豁達,不僅不生氣勸阻,反而勸導不辭千里而來的說客不要干涉女兒的自主選擇。后來溫返京探望父親,老人十分和藹地說:“你既選擇了他,我想總有你自己的道理!睖貢岳騽x那淚流滿面。
兩人結合后,溫曉莉被分到成都的西南民族學院(現(xiàn)西南民族大學),張紫葛也為她來到了成都。
張紫葛其人
張紫葛,1919年生,湖北松滋縣人,晚年居成都。已87歲高齡的張紫葛一生頗為傳奇,其個人簡歷記載:
1938年畢業(yè)于武漢大學中文系,1939年初到重慶,入《大公報》工作,曾任宋美齡機要秘書。其后任教于重慶國立教育學院、新疆大學、重慶國立女子師范學院等院校,兼任《大公報》記者及專欄作家,一度主持當時新疆聯(lián)合省政府主辦的《新疆日報》。1950年后先后任重慶西南師范學院、西南政法學院教授。反右運動中被劃為右派,次年以“反革命骨干分子”被判刑15年。70年代末得以平反昭雪,回到西南政法學院(現(xiàn)西南政法大學),重執(zhí)教鞭。
張紫葛晚年定居成都。其右眼左耳在入獄前已被打瞎打聾,出獄時左眼也幾近失明,卻又于1991年不慎跌入窨井,左眼僅存的光感消失,腿亦跌斷。
相伴著書引來無數(shù)爭論
1995年,張紫葛在溫曉莉的鼓勵下決定拿起筆,開始寫作回憶錄。當時他的兩只眼睛基本都已經盲了,兩只耳朵還要借助聽力器。創(chuàng)作之時,張紫葛在格子板上摸索著格子,一格一格地寫,其字跡猶如“天書”,全靠溫曉莉念給他聽,耐心校對再整理成文。
以張紫葛的盲聾老殘之身,能創(chuàng)作出上百萬字的作品,溫曉莉功不可沒。在每本著作的前言或是后記中,張紫葛都會表達對妻子“三更燈火五更雞”的誠摯謝意。
當時1995年他們要寫的書是《心香淚酒祭吳宓》,以與吳宓相交38載的密友身份記錄吳宓從1949年前后至去世的“人生第三個二十八年”的主要經歷。在開始寫作時為了得到家屬協(xié)助,他口授妻子溫曉莉給蕭光(吳宓的女兒)寫了一封信,通告了寫書之事。
但是張紫葛卻被蕭光阻擾,不允許他們寫這部書,甚至在電話里大罵張紫葛,稱他是國民黨,沒有資格寫吳宓。溫曉莉回擊到,與吳宓脫離了父女關系的你才最沒有資格寫。
最終這部書還是出版了,在1997年,該書一問世即在暢銷書排行榜上一直居高不下,被人稱作《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的姊妹篇。書中披露的大量鮮為人知的“史料”很快引起知識界的強烈關注。喝彩聲和質疑聲同樣熾烈,關于該書的爭議成為1997年文壇一大風景。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文壇一場浩蕩大爭論,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九日,《文匯報》首先刊出署名“季石”的質疑文。二十多天后,《文匯讀書周報》這個大的小報刊出自稱是吳宓學生的唐振常的兩個整版的大批判。唐文發(fā)表后一個星期,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八日,《文匯讀書周報》又發(fā)表“金巍”《關于吳宓的日記》,回擊“季石”,替張紫葛辯護。就在同一版面上,赫然載有吳宓三個女兒聯(lián)署的公開聲明:“先父吳宓與張紫葛先生素無個人交往。張紫葛先生自稱與先父吳宓相交三十八年,純系杜撰”云云。
事實上,在反駁張書的文章中,史實錯誤也是滿目皆是。別有一篇甚有特色的文章,拋出了張紫葛私人檔案,則出自政治老人金紹先之手,登在《團結報》一九九七年七月三十日,又見《南學通訊》一九九七年十二月號!赌戏街苣芬痪啪虐四甓露瞻l(fā)表梁治平《批評的界線》,指出金紹先的作為是違法的。張紫葛就此提起名譽權訴訟,金紹先甚表悔過之意,要求和解私了,并交代"寫此文是受了吳學昭的動員"。
隨后這次爭論最后不了了之。但是對于張紫葛與溫曉莉來說,這才是困難的開始。
這一場筆墨官司在當時并未有定音,隨著時間的推移,有關該書的爭議漸漸冷卻。但2003年,隨著《在宋美齡身邊的日子》的簡體橫排版的出版,業(yè)界開始了對張紫葛的新一輪文藝批判。1997年的沉渣重又泛起,夾雜在新的批判之中,形成前所未有的復合之力。
這次批判攻擊的對象還是張紫葛,認為他完全是在胡說八道,他根本不是宋美齡的機關隨員。認為他是無中生有,憑空說事,在《百年潮》2004年第4期刊登了一篇谷鳴的文章,對張紫葛進行了大批判,甚至說“關于張紫葛的履歷也有疑問。他說1938年18歲時畢業(yè)于武漢大學中文系,而“國立武漢大學第七屆畢業(yè)生名單(廿七年七月)中國文學系九名”中,并無一人張姓。”
對于這場爭論,張紫葛與溫曉莉夫婦并未選擇回擊,而是選擇了沉默,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2006年6月底,張紫葛因肺部感染、呼吸衰竭而住進了醫(yī)院ICU病房,雖有單位、弟子的資助,資金缺口仍然很大。張紫葛近年著作雖豐,且本本暢銷,但夫婦倆皆不擅與出版商打交道,至今其作品僅僅收到了首印版稅,每本書的出版,不過獲酬萬余元。因此,夫婦兩人的積蓄很快一耗而空,而后續(xù)治療還需要巨額的資金。
為籌資維持張老的治療,溫曉莉決定出售其所著的包括《心香淚酒祭吳宓》《在宋美齡身邊的日子》在內的多部曾暢銷一時的文學作品的版權,“我要盡全力救他!我要救的不僅是這個人,還有這個人所代表的歷史和他身上遺留的那種優(yōu)秀知識分子的優(yōu)秀品質!
隨后在網(wǎng)上溫曉莉的學生發(fā)布了一則求助貼,但是卻招來陣陣噓聲,一時之間網(wǎng)站上又將原來的事情翻出來評論,對于求助帖在網(wǎng)上又遭“噓聲”一事,他們早已見慣不驚,“歷史的真相只有一個,任誰也無法改變和抹殺!”
2006年10月,張紫葛在川大華西醫(yī)院逝世,流沙河在靈堂前寫道:“巨著永生良史遠,強魂不滅楚天高。”
張紫葛與溫曉莉從相識走到一起到最后陰陽相隔,期間承受了世人無法想象的壓力,一個學者先后寫出的兩本書都引起爭論的現(xiàn)象在現(xiàn)今的學術界也已不多見。逝者已去,爭論是否已經結束?真相始終只有一個。
附:
宋美齡“機要秘書”張紫葛昨日去世
昨日早晨8時31分,川大華西醫(yī)院ICU病房,《心香淚酒祭吳宓》作者張紫葛因病逝世,享年87歲。流沙河等社會各界名流聞訊,紛紛前往悼念。
重病中 他要“雄起”
張紫葛,1919年生于湖北松滋。張老曾任宋美齡機要秘書,先后出版了《在宋美齡身邊的日子》《心香淚酒祭吳宓》等上百萬字的回憶錄。這些作品在文壇及學術界引發(fā)了激烈爭議,直到今天,爭論聲依然沒有平息。
今年6月底,87歲高齡的張紫葛,因肺部感染、呼吸衰竭住院。期間,他的妻子西南民族大學的溫曉莉教授大部分時間都陪在先生病床前。先生的堅強、仁愛、幽默,溫曉莉都歷歷在目。溫曉莉記得很清楚,7月的一天,張老病情加重,必須依靠呼吸機等維持生命。那時候,張老已經雙目失明,說話都感覺吃力。然而,病痛的折磨,并沒有讓老人低頭,他寫給弟弟一張紙條:“兄弟,為兄的這次一定要雄起!”
9月17日,因病情惡化,張紫葛被迫切除膽囊。手術后不久,疼痛難忍,張老沒有聲張,只是使勁用牙齒咬住舌頭。溫曉莉發(fā)現(xiàn)時,先生的舌頭已被咬出血。先生的堅韌,讓她忍不住再次掉眼淚,不料先生則微笑著寫了“勝利!要堅持,要勝利!”
搶救無效 因病逝世
昨日早晨6時許,張老心電圖出現(xiàn)異常,醫(yī)務人員立即啟動急救措施,溫曉莉及侄女聞訊,立即趕往醫(yī)院。
昨日早晨8時31分,川大華西醫(yī)院ICU病房,溫曉莉握著先生張紫葛的手,感覺慢慢變涼。先生的離去,讓一向溫文爾雅的溫曉莉大放悲聲。
在許多人眼里,張紫葛在雙目失明后還能出書立傳,主要是有妻子溫曉莉教授幫助。然而,昨日傍晚,記者在張老的靈堂前見到溫曉莉教授時,她卻說:“其實這輩子先生幫我更多!睖貢岳蜃x大三時,一度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當時她很痛苦,偷偷給恩師張紫葛寫了一封短信,內容大概是說:“我是一名過客,不知道未來的路怎么走!”張紫葛并沒有回信,但卻不動聲色在授課中,鼓勵她奮進并選擇正確的人生道路。
各界名流 齊來悼念
昨日,張紫葛逝世的消息不脛而走。流沙河等社會名流,紛紛前往悼念。
流沙河在張老的靈堂前這樣寫道:“巨著永生良史遠,強魂不滅楚天高”。溫曉莉認為,這幅字可以概括先生的坎坷一生。
昨晚,張紫葛最為牽掛的小女趕回家中?粗赣H的遺像,她長跪不起。晚9時許,張先生的學生等得到消息,連夜趕往靈堂悼念。其中也包括一些不認識的讀者。
據(jù)悉,張紫葛的追悼會將于明日舉行,地點暫時還沒有確定。
來源:四川新聞網(wǎng)-成都商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