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道暉,1928年出生,湖南湘陰人,1951年清華大學電機系畢業(yè)。上世紀50年代曾任清華大學黨委常委兼宣傳部長、哲學講師,80年代初為清華大學副教授。1979年以來,先后任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研究室副主任,中國法學會研究部主任,《中國法學》雜志社總編輯、編審。
現(xiàn)任中國法學會法理學研究會顧問,北京大學憲法學行政法學博士生導師組成員、公法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湖南大學學教授兼《岳麓法學評論》主編,最高人民檢察院專家咨詢委員會委員等
少年郭道暉
風雨八十載,前半生搞機電,后半生遁入“法門”,一路風塵!袄隙鎴,不墜上下求索志;桑榆非晚,猶獻春蠶未盡絲”。郭老嘗言,既然已是“從心所欲不逾矩”之年,那么本性難移、此志不改,功過是非任人評說吧!
每逢郭老,他總是精神矍鑠。再過一年,他將年滿80周歲。古人云80歲乃耄耋之年,但在郭老身上你幾乎察覺不到歲月的痕跡。他身體健康、思維活躍、談笑風生,還不時地幽你一默———他是一個能與時間賽跑的人,80歲的老人了,對電腦門兒清,每天寫文稿全部親自敲鍵盤,郭道暉先生是對玩電腦樂此不疲的老者之一。
前幾天在武漢舉行的法理學年會上,與郭老同車而行,聽郭老閑聊,順便聽他講難以忘懷的法政往事,便很想去清華園領略那一番水木年華……
少年勵志 初煉人生
郭道暉的父親郭德垂,是湖南著名的化學教師。郭德垂的祖父郭侖燾,與大哥郭嵩燾和二哥郭昆燾,并稱“湘陰郭氏三杰”,郭家世代的祖訓是:“世家先立本,道德與文章。”
童年的郭道暉常見父親給畢業(yè)生紀念冊題字,總是“工業(yè)救國”四個字。他非常好奇,便問父親,得到的回答是:“只有這四個字才是中國的希望!”這對郭道暉影響很大。因此,他雖然自幼喜歡文思,但還是堅持學理工。
1943年,他初中畢業(yè),成績名列前茅,本可直接保送高中,但管訓育的教官盧某因他常愛批評時政校政、罵奸商之類,對他印象不佳。有一次郭道暉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腹便便的奸商,一位同學把他告到教官那里,結(jié)果被“罰站”一小時。畢業(yè)時訓育處給他一個不大合邏輯的評語:“學行優(yōu)異,惟體弱多言!薄岸嘌浴背闪艘粭l罪狀,不予保送,于是只得參加升學考試。
1944年夏,湘桂戰(zhàn)起,郭道暉為了不中斷學業(yè),考進桂林國立漢民中學。漢民中學的校長任中敏,性格耿介,人稱“桂林八怪之一”。有一次,學校建校舍,校長帶頭,率領全體學生到山里扛竹子。當時郭道暉正患足疾,行走不便,但還是照樣上山,扛到第三次,實在很累了,就扛了一根較細的竹子。不巧被校長撞見,訓斥道:“怎么挑這不成材的東西?說明你也是個無用之材!還不給我扛回去,換一根大的!”這可苦了他,只好又回去挑了一根粗大的竹子,踉蹌而歸。事情雖是如此,但郭道暉對校長的評價很是不服。
1944年秋,日寇進逼,國民黨軍隊望風而逃,桂林大疏散。郭道暉與家人逃難到貴陽,隨后又轉(zhuǎn)赴重慶,其間跋山涉水、深入不毛,輾轉(zhuǎn)數(shù)千里。郭道暉看到了老百姓的苦難,也看到了國民黨政府的腐敗,在思想上受到一次很大的磨練,從此立志要“拯人民于水火”。
1999年11月,郭道暉在日本作學術(shù)演講,一口氣講了近三個鐘頭。主持演講會的日本學者夸獎年逾古稀的他身體好,于是向其請教養(yǎng)生之道。他說這是因為年輕時逃難,步行千里,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日本學者很詫異:“為什么要逃難?”沒想到郭道暉卻說:“因為貴國侵略我們啊!”
水木清華 玉汝于成
1947年7月,郭道暉一連考了4所大學,精疲力盡,大病一場,幸好被三所學校同時錄取。他毅然選擇了清華大學電機工程系,一是為了實現(xiàn)他的“工業(yè)救國”理想;二是仰慕清華的民主自由風氣。
初進清華,據(jù)說按慣例,第一次普通物理的月考,必須有三分之二的學生不及格,意在給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的才子們一個下馬威。所以,剛進學校頭一個月,郭道暉總是搶坐前排,認真聽講。當時清華教授多主張“通識”教育,認為工學院的學生不能滿足于當個“高級工匠”。因此,在課余時間,郭道暉還常去聽吳晗、張奚若、朱自清、馮友蘭等教授的演講,寒假還到建筑系去學素描畫。
由于在中學時代已經(jīng)有一定的政治覺悟,一到清華,郭道暉就積極投入到學生運動中,每次游行與集會都必參加,同時還自覺地動員同室的同學參加。在國民黨軍警的坦克和機槍面前,他無所畏懼地爬到樓上刷寫反美蔣的標語,還參加保衛(wèi)清華園的糾察隊,拿著棍棒半夜值班守衛(wèi)校門。后來,郭道暉上課聽講的位子,也一步步往后移,最后躲在一個角落里,一邊似聽非聽地聽老師講課,一邊卻在偷看毛澤東的《中國革命與中國共產(chǎn)黨》、《新民主主義論》和一些學運小冊子。
有一次,和他同坐后排聽課的一位湖南老鄉(xiāng),突然把他拉到一個僻靜的地方,掏出一份《新民主主義青年聯(lián)盟章程》給他看,說這是共產(chǎn)黨領導的一個進步青年地下組織,問他愿不愿意參加?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因為平時他在課堂上偷看進步書籍時,這位老兄老是盯著他看,他還以為是“特務”盯梢呢?今天才知道人家原來是盯上自己作為“發(fā)展”入盟的對象啦。
1948年,國民黨反動派加緊迫害,北京城是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為了共渡時艱,迎接解放,郭道暉聯(lián)合一些湖南老鄉(xiāng)組織了一個小集體,其內(nèi)容一是組織讀書會,學習馬克思主義;二是他們編輯出版了一份油印報,取名《曉露》,意指在黎明前以它催花潤草,而在太陽出來(解放)后,就完成歷史任務,自行消失。
桑榆非晚 老而益堅
斗轉(zhuǎn)星移,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1979年4月,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委員會剛建立,時任辦公室主任的王漢斌就把郭道暉調(diào)去工作,這時郭老已年屆半百,改行學法,可謂“老年出家”。法學上的權(quán)利、權(quán)力,同電機學上的電壓、電流,相去十萬八千里。但郭老對中國缺民主、無法治所帶來的痛苦,有著切身的感受,他發(fā)誓要在未來的歲月中,追回被耽誤了的20年青春,竭盡余力,做些真正有益于人民的事。
郭老進入“法門”之后,開始對階級斗爭法理學進行揚棄,“法的時代三步曲”———《法的時代精神》、《法的時代呼喚》、《法的時代挑戰(zhàn)》,堪稱中國新時代法學的扛鼎之作。
郭老對年輕學人給予無私的幫助與提攜,他所主持的《中國法學》對年輕學人的成長起到無可替代的作用。每逢中國法學界“左”風襲來之時,郭老都挺身而出,以革命家的道義、勇氣與智慧,維護年輕學人,維護學術(shù)的尊嚴,營造平和與寬松的學術(shù)環(huán)境。有人說,郭老的存在是中國法學的一大幸運。
郭老對于中國法學走向世界作出了重大貢獻。上世紀90年代以來,郭老數(shù)次代表中國法學會,率團參加在德、意、日、韓舉行的法哲學世界大會或亞洲大會,在會上宣讀論文、回答提問;或作為學者個人,接受港臺和外國法學界的邀請,外出參會和講學,其深刻而獨到見解和應對外國學者尖銳敏感的提問所表現(xiàn)出的坦率機智的風度,引起境內(nèi)外學者的熱烈反響和好評。他1996年在香港法律界演講時,聽眾中的英國律師、教授,會后紛紛圍上前來同他熱烈握手說:“聽了你的演講,感到中國學者有這樣前沿的思想,我們對中國未來的法治更有信心了!
郭老雖已年屆八十,但卻依然活躍在思想、學術(shù)的最前沿。人入暮年,大多數(shù)人的感覺可能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但對郭老來說,或許在他的生命數(shù)軸和思維意識里還沒有“老去”這一概念!耙蝗f年太久,只爭朝夕”,倘以學術(shù)論,或許郭老的生命之花才正是艷麗之時。
郭老一生雖歷經(jīng)沉浮,但卻依然故我。面對英才輩出的法學界,他無意爭鋒,只求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