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靈,北京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1923年生于杭州,1946年畢業(yè)于復旦大學法律系,1948年在美國費城賓夕法尼亞大學獲碩士學位。先后在復旦大學、北京大學等校執(zhí)教。曾任北大法律系法學理論教研室主任,北京大學比較法——法律社會學研究所所長,中國法學會法理學研究會總干事,中國法學會比較法研究會總干事,國際法律哲學與社會哲學學學會中國分會第一任主席。
現(xiàn)任中國法學會名譽理事、教育部法學學科教學指導委員會特邀委員。1994年當選為國際比較法科學院聯(lián)系成員
年輕時的沈宗靈
在中國法學教育發(fā)展的歷史中,沈宗靈老師是一個無法繞過去的人,雖然已經(jīng)許久不見老師了,但是20年前受教燕園時的點點滴滴,仍然清晰地浮現(xiàn)在面前,現(xiàn)在老師已經(jīng)退休了,50年的講壇生涯,20年前立雪程門,此情可待成追憶。
沈宗靈老師的個性是嚴格地循規(guī)蹈矩。自由、個性、規(guī)范,這些不同概念在沈老師的畢生學術(shù)追求中得到了一種富有特色的完美結(jié)合。凡了解沈老師的人都會同意,作為一個法學教育家,他堪稱嚴定學術(shù)規(guī)范與社會規(guī)范的楷模。沈老師能夠成為這樣的楷模當然有其自身性格、經(jīng)歷與修養(yǎng)方面的特定背景和原因,而這些方面卻是作為學生所不應妄議的。對我而言,沈老師這種極有個性的言傳身教是使我受益良多的一個重要存在,它使我由之而切身體會到,僅就學者的個體實踐來說,學術(shù)自由是一個需要怎樣的途徑和努力方能實現(xiàn)的境界與追求。
春風解惑 月下回首
初識沈老師是將近20年前的事了。記得是在剛上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有一次法律系開會,由兩位教授分別向教師和77、78兩級學生作參加國際學術(shù)會議的報告,一位是王鐵崖先生,另一位就是沈老師。沈老師介紹的是他代表中國法學界首次參加世界法哲學大會的情況,他當時給我留下的印象,除了聽來濃重的浙江口音以外,是在看似嚴肅的外表下偶爾流露出平易的幽默感。
沈老師不習慣也不喜歡的是我過強的形而上的思辨氣質(zhì)。在他的指導經(jīng)驗中,像我這樣的學生想必不會后無來者,但確有可能是前無類例。這與極具分析氣質(zhì)的沈老師顯然很不吻合,也曾經(jīng)讓他頗覺苦惱,不止一次地說我“腦子里思辨哲學太多”。
在我看來,若要對沈老師為人治學的品性與風格作一簡練概括,最恰當者莫過“嚴謹”二字了,這突出地表現(xiàn)為他的敬業(yè)和守紀精神。人們都公認沈老師是一個敬業(yè)守紀的模范,有關(guān)的故事佚聞頗多,但作為學生我于此卻不能不再述及一二;貞浳胰雽W后的第一印象,就是導師恭楷手擬的詳細培養(yǎng)計劃和各門課的教學大綱,英文書目也是他從圖書館一一查閱后自己用打字機打印給我們的(我現(xiàn)在手頭還保留著這樣一份),面對著每次上課都全力以赴一絲不茍的導師,你若不曾認真準備的話一定會慚愧之極。
沈老師先后兩次出國訪問,每次回來都告訴我他基本上是在美加各法院圖書館度過的,抓緊一切時間翻閱各種法學期刊,追蹤國外學術(shù)動態(tài)。印象最清楚的是沈老師對后一次的觀感,說近些年批判法學在西方法律院校標領(lǐng)風騷大行其道,其學術(shù)觀點與馬克思主義多有相通或傳承,令他為之深思不已。
由于嚴謹,沈老師平生最見不得的就是對學問的狂妄態(tài)度。什么是狂妄?用沈老師的話說那就是言過其實。記憶所及,讀研究生期間的首尾兩端都有被導師棒喝的教訓。本科時我們對沈老師平實細致的講課方式印象頗佳,尤其欣賞他從不硬套馬克思主義理論,而是申明他相信高年級學生已具備必要的獨立分析能力。
然而接觸久了就會發(fā)現(xiàn),沈老師對學生的嚴格要求其實也并不是一張令人無所逃遁之網(wǎng)。他懂得所謂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的道理,因此這嚴格在他是有分寸也有寬容的,只是作為學生你未必事先把握得準。
另一方面,沈老師的嚴謹風格雖然不免予人以冷峻感,但他對待學生的態(tài)度卻是相當真誠而平等的。外人恐怕很難想象,外表木訥的沈老師內(nèi)心里是個很愛爭論的人,尤其喜歡與學生們作激烈爭論。記得第一次與導師發(fā)生激辯是討論德國納粹時期的法律是否可以作為法律這個問題,我們正好都與導師持相反觀點,只見沈老師抖擻精神舌戰(zhàn)群儒,不,應該說是“儒戰(zhàn)群舌”,直爭得臉紅脖子粗。我曾擔心這種爭辯難免有沖撞師長之嫌,后來發(fā)現(xiàn)導師根本不以為忤,反倒習以為常。沈老師治學甚嚴且不善酬交,故極少當面嘉許后學,卻深喜學生有所創(chuàng)見,一旦發(fā)現(xiàn)即予特別肯定。
的確,作為治學嚴謹而又身居學術(shù)領(lǐng)導地位的前輩,沈老師對后學懷有嚴肅的責任感和期許,欣慰于我們的每一個學術(shù)進境。
抱樸守一 師道尊嚴
中國讀書人傳統(tǒng)上于師長有尊親之別。例如錢鐘書先生便自道對他的清華老師吳宓先生“尊而不親”;蛟S沈老師也難免使學生作如是觀,其實他內(nèi)心中的人情味是相當厚重的,只是由于性格與經(jīng)歷的緣故,他不愿也不善表達。最了解這一點的人自然莫過沈師母了。一次我去見導師,師母趁他未歸之際抓緊時間對我說,你們可千萬不要誤解他呀,他一輩子就是這樣的人,臉上嚴厲,可為你們是真操心,有時候急得晚上都睡不好覺!誠哉斯言。
此外我還要說,盡管有著嚴肅的個性基調(diào),作為一個善良而有智慧的長者,沈老師的幽默感是絕不缺乏的。切莫以為我們在導師家上課的氣氛始終如入學時那般凝重。在逐漸熟識后,隨著心理的放松,喜劇性場面也便迭而有之。須知沈老師有一大排解不開的季節(jié)性苦惱來自他的口音,每年秋冬給本科生授課時都會不招自來。有次我們?nèi)ド险n,正逢沈老師授課歸來,一見面就意態(tài)不平地要請我們作裁判,說他在講馬里旦的新托馬斯主義法學時,學生們因聽不懂口音反響強烈。我們問是哪些話聽不懂?沈老師舉例如“人權(quán)”與“神權(quán)”。于是我們請他用自認準確的發(fā)音再說一遍,然后不得不告訴他兩者正好說了個顛倒。望著沈老師氣餒之余又自我解嘲的樣子,我覺得個中人的神妙處真是難與君說。
拉雜寫了以上不少,但似乎還應就沈老師的學術(shù)思想方面談一點我的認識。我想說,當時的中國法學可能確不免于幼稚,但判斷這所謂幼稚的方法可能也未必成熟,如果它本身即未經(jīng)分析思維的酸液洗滌。法學走向成熟需要一個過程,沈老師的畢生工作既是此一過程的見證,也是在過程中發(fā)生著“催熟”影響的要素之一。
星月往還,人事代謝。我受教燕園時的幾位北大師長,丁校長和羅老師已位列廟堂之高,張國華與張宏生兩位老師卻已蕭然作古,惟余我們的沈老師還在燕園老圃筆耕依然。沈老師執(zhí)教北大已有50個年頭了,50年如一日,一個人如此恒久地專注于一項事業(yè),何其不容易。桃李下成蹊,天公多抖擻,人格可獨行,文章能不朽。沈老師的風范,我將永遠銘記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