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翰先生在蘭州大學法律系(法學院)重建及發(fā)展壯大歷程中實乃元老之一。
吳文翰先生,字菩默,生于1910年,天津人。人如其名,先生詩詞文章各具異彩,不愧“文翰”之稱;而先生一生一心一意作人為學,拋開功利之心,又應了“菩默”二字。
民國時期,中國最富盛名兩大法學院即為“北朝陽,南東吳”。朝陽以大陸法為專,而東吳以英美法為著。建國后,朝陽先是改為政法大學,后與“華北干休所”合并組建成為人民大學法學院的前身;而東吳大學在新中國建立前遷往臺灣,即為今天臺灣東吳大學,留在大陸未遷走的法學人馬及資料在建國后并入華東政法大學。吳先生就是畢業(yè)于北京朝陽大學法學系,時年26歲。當時,抗日戰(zhàn)爭在中國東部和南方已經(jīng)開始打響。許多國外歸來的學者和國內(nèi)名家,為躲避戰(zhàn)亂之災,都來到蘭州從事法學研究和教學工作。蘭州大學1909年辦校之初即為“甘肅法政學堂”,1927年,法學專業(yè)已經(jīng)開設(shè)20余門課程,以民法為主。四十年代初吳先生來到甘肅學院(蘭大前身),先生的大陸法特別是羅馬法、民法功底深厚,來到這里,自然如魚得水。
1945年先生被聘為講師。1948年—1949年國立蘭州大學已經(jīng)成立,吳先生被經(jīng)濟系聘為教授,在這幾年的科研和教學中,先生進一步夯實了其深厚的法學功底。
但是如眾所周知,建國不久,我國照搬蘇聯(lián)“國家和法權(quán)”理論。西方大陸法系和英美法系的法律并法學成為研究禁區(qū)。朝陽、東吳的學人也就鎩羽歇弓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的政治運動,有點文化的人都極有可能成為“右派”,更何況朝陽、東吳學人呢?由于“他們滿腦子都是資產(chǎn)階級法律思想”,絕大多數(shù)都被打成右派。許多人改革開放后仍然生活在貧困苦難之中。《南方周末》曾報道過東吳大學遺留的若干老先生,有的先生曾留學、任教于哈佛,能收到每期《哈佛法律評論》,但是卻住在陰濕、狹陋的平房中。他們大都逾九十高齡,但是仍以其對專業(yè)的摯愛之情向祖國奉獻了最后一件禮物——參加編寫《元照英美法辭典》(已經(jīng)由法律出版社出版)。在該宏著付梓前后,無數(shù)法學巨匠隕落,實為國家損失。
從1957年開始,吳先生被打成了右派,此后近三十年時間,他和夫人都是在西北師范大學圖書館中渡過,個中辛酸,實非局外人敢妄加評斷。1980年代初蘭大就籌建法學系,天先生雖年逾古稀,仍欣然前來任教。1984年,經(jīng)濟法碩士點就批下來了,這是開放后首批碩士點無疑。數(shù)年后,西南政法學院只有民法碩士點,沒有經(jīng)濟法碩士點。這樣,蘭大的民法碩士需前往西南政法答辯,而彼處經(jīng)濟法碩士需來蘭州大學答辯,盛況空前。
吳先生為司法實務(wù)、法學研究兩界培養(yǎng)出大批高級法學人才。吳先生弟子姜建初先生最高任至最高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曾任蘭州大學法學院院長蔡永民教授、副院長胡曉紅教授、南京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博導陶光峰教授都師從吳先生。國內(nèi)著名羅馬法、民法學著名學者米健教授的畢業(yè)論文在吳先生指導下完成。2004年10月底吳先生辭世,姜建初、米健等赴蘭參加吳先生追悼會。
八十年代初,法學界也是百廢待舉,首無面臨的是教材問題,為了給民法特別是羅馬法教學提供便利,吳先生和周枬先生合作編著了《羅馬法》一書,得到了廣泛贊譽。另外,先生著作數(shù)部,文章七十余篇。為八十年代經(jīng)濟改革中的法律問題解決作了大量貢獻。
正由于此,先生以九三學社成員身份,擔任了眾多職務(wù),有司法部門、實務(wù)部門,還有高校教育部門。成為國內(nèi)特別是西北地區(qū)德高望重、久負盛名的法學家和法學教育家。
先生之為先生,不僅在于其學識淵博,還在于其人格魁麗。先生生于清末,長于民初,因此古文化功底十分深厚,書法挺拔峻秀,詩詞文章熠熠生輝。
正由于長期受到傳統(tǒng)文化熏染,先生也即具有了傳統(tǒng)儒士的人品德行。既能身體力行、積極貢獻,又不貪慕虛華、追求名利。順道時,則如飛龍在天,勇?lián)懒x,奮力拼搏;而逆境時,也能超脫物表,自遣心懷,運思世外,自得其真。有一例足可見先生不慕名利,力保身潔的精神之執(zhí)著。有一位老師,仰慕吳先生之德學,在一本著作上署上了先生之名,先生知道后大發(fā)霆怒,拖耋耋之軀爬四層樓,找到那位老師要求其將自己的名子去掉。單此一舉足可見先生求真務(wù)實、正直誠懇、視清譽名節(jié)為最高操持的精神境界。
2004年10月31日上午十時我打電話采訪吳先生,表示想與先生見面詳談,但是先生說當時身邊只有小保姆一人,行動不便,只在電話中做了交流。實指望有朝一日吳先生能身體恢復健康而得當面拜會之機,但是不幸的是先生恰于這一日晚間辭世。事后思量,萬不是先生當日上午跟我在電話中細述了自己以及同儕的風雨人生,用情過渡而體力不支,每思至此處我竟不敢繼續(xù)多想下去。
作為學界之泰斗、人生之楷模,先生給我輩留下的不僅僅是學問知識,更重要的做人的氣節(jié)、人生的態(tài)度和為學的精神!
每慮至此,心緒雜然,惟作祭文一篇慰先生西歸之靈,兼悼吳先生之同輩先生。
身歷三朝,命終九十有五;兼習古今,會通中學西法。渤海之岸,生學三十余載;河濱金城,度日花甲之數(shù)。道通至,則焚膏油以繼晷,舍晝夜修品學,勇入世以擔道義,此為世儒濟世之德功。道凝滯,則超然物表,虛靜無為,守真志滿,潛龍勿用,此為真人養(yǎng)性之雅量。著述頗豐,但為育人;桃李遍地,只求傳道。大德蘊心而可寵辱不驚,道法天地方能去留隨意。先生雖歿,而其德行彪炳后世。
玉蘭之德,歷久彌馨;淵海之學,澤化至今。
冰雪之品,澄碧取映;浩宇之胸,融皈萬塵。
人命有盡,德行流云。言終而意無窮,生歿者知與不知邪?嗚呼哀哉!以此謹奉,尚饗!
(作者系蘭州大學法學院2004屆本科生,2007屆碩士研究生,現(xiàn)為華東政法大學法史學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