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一場雪
陳端洪
那是11月24日晚,臨睡覺前。我習慣性地準備關(guān)閉手機,發(fā)現(xiàn)一條新的短信,漫不經(jīng)心地打開。王叔文老師去世了!這是莫紀宏老兄發(fā)來的。我立馬打回去,但是沒人接聽,大概是太晚的緣故。我沒有再撥打,轉(zhuǎn)手關(guān)閉了手機。
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發(fā)呆,遺憾和悲傷充滿了我的心胸。這段時間我內(nèi)心里一直在念叨王老師,想找個機會去看看他。每一年我都有這個念頭,但是自從1999年在他原來的住處看過他,2000年回國后聽說他搬了家,很遠,也就再沒有去看望過他。他病了,我是聽別人說的,給同學莫紀宏打電話,問到新地址和電話,準備去看看。老莫說,王老師最近不想見人,需要休息,最好等一陣再說。這一等,就無限期地拖下去了,這一拖,我便永遠沒有機會了。
這些年之中,我在法學所的一個研討會上見過王老師一次,他沒有發(fā)言,就提前離會。他由人扶著,走起來顫顫巍巍的。我趕緊過去打了個招呼,沒有時間多說幾句。這就是我與王老師最后一次匆匆的照面。
過去的五六年里,我為什么沒有去看望王老師呢?我不是每一年都想到了嗎?我一遍一遍地問自己。不愛交際,尤其不愛去人家里拜訪?是的,我有這個習慣。不喜歡禮節(jié),不給自己和其他人過生日(小孩過生日也是應(yīng)付),過年過節(jié)基本上不給人道賀,特別是不給位高權(quán)重的人(除非朋友)道賀?但是這些壞習慣并不能讓我原諒自己,因為王老師生病已經(jīng)五六年了,他也不再位高權(quán)重了。是王老師有什么對我不好嗎?憑良心說,僅就在校讀書期間而言,王老師對我算是最好的了。他給我一個人(曹疊云和我一起去聽課,但他是吳大英老師的學生,而且比我高一級)講過香港基本法的課,一共八次,按照法學所當時的習慣,他可以不上課。每次上課地點不定,有時在法學會;有時在開會的地方,他抽空給我講課;有時在他家里。在校期間,有一年過年,我還和女朋友(現(xiàn)在的夫人)一起在王老師家吃飯喝酒,他全無架子。1992年,為了讓我去山東參加年會,他從自己的課題費中為我報銷了差旅費。一直到畢業(yè)找工作,他還幫過我。畢業(yè)后,我沒有和王老師經(jīng)常聯(lián)系,但是1999年出國之前,我和夫人去看他,他一點沒有怪罪我的意思,仍舊是那樣親切。那么,難道是因為王老師失勢了?這絕對不是我沒有去看老師的原因。我不是那種趨炎附勢的人。我不但不巴結(jié)得勢的人,反而同情那些失勢的人。我夫人說,你就是懶,光說不做!懶惰耽誤不少事情,因為懶惰,這些年一事無成。越是一事無成,越是無臉見老師。然而這次的耽誤卻永遠無法彌補了。
誠實地說,在學術(shù)上,我是王老師的學生中最不守正道的人,算不上邪道,但多少可算是奇門。在安身立命方面,我也絲毫未得尊師之風,至今還是無黨無派。我尊敬他的學術(shù)和為人,但我行我素。這造成了我和王老師之間的心理距離。本來我計劃以憲政主義為題寫博士論文,先寫了一篇文章提交給王老師,讓他看看我是否具有做研究的資格。王老師專門把我叫到家里,嚴肅地批評了一番。記得他當時氣得在家里走了幾圈,說不出話來。最后指著我說,你想做中國的孟德斯鳩?最后,我聽從了王老師的意見,改題為地方立法。我是極不情愿地應(yīng)付完的,一個字也不想多寫。我原來的文章被退回來之后,仍然不甘心,就偷偷地投給了《比較法研究》。稿子被采用了,但我已經(jīng)放棄了繼續(xù)研究憲政的計劃。王老師盡管在選題上對我要求嚴格,但是在后來的論文審查,答辯,畢業(yè)找工作等事情上,他待我并無成見,反而處處幫撐著我。
反思起來,也許我在心里,或者在潛意識里,因為這件事產(chǎn)生了隔膜。我的這種隔膜后來因為工作上的安排不盡人意,可能加深了。來到北大,是我這種性格的人當時最佳的出路。但是,北大沒有讓我教憲法,多虧姜明安老師好心,以行政法的名義接受了我。一直過了好幾年,我才又回到憲政研究上來,而且是以開選修課的名義。后來的事情,也不是王老師期望的。他本來希望我從事憲法教學,但是憲法不成,行政法也未嘗不可,他同樣幫我聯(lián)系。
在我這一代人中,我是最早集中關(guān)注憲政理論的,但是我卻一事無成。我對自己深深地不滿。正是因為自己不滿意自己,所以我才一直害怕見到老師?墒乾F(xiàn)在,我永遠沒有機會再見到老師了,即便我做好了挨批評的心理準備也沒有機會了。因為我的懶惰和自責,我在五六年里都喪失了看望王老師的機會,我成了一個不孝的人,成了一個有辱師道的人!我無法原諒自己!
25日早晨起來,給莫紀宏兄打電話,得知他和其他同事一起去王老師家慰問師母。我馬上出門,趕往師母家。
令我驚奇的是,昨天晚上,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不是很厚,但大地一片肅穆、安詳。王老師,您走了,沒來得及讓我見您一面。我滿心的遺憾和懺悔,您卻給大地灑滿白雪。我在白雪里尋覓,多想再看到您的身影!
